我知道我在逃，但我找不到别的办法。
我不会说话，不会像一个正常的父亲那样跟女儿谈心。
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爬山，唯一能提供的帮助就是钱。
我想着，只要我多爬几座山，多带几次队，多挣一点钱，岚音就能上好一点的培训班，考一个好一点的大学，有一个比我更好的未来。
可艺考班的花销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学费、材料费、服装费、集训费、报名费，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动费”。
今天说要请评委老师吃饭，明天说要给指导老师送礼，后天又说有一个内部推荐的保过名额，需要“打点关系”。
晓静每次打电话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越来越急，越来越烦躁。
她不是在怪我，但她话里的压力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在我胸口上。
我每次都只说三个字：“没问题。”
然后挂了电话，开始盘算下一趟能挣多少，还差多少，还需要再爬几座山。
我开始接更险的路线。
以前不碰的技术型山峰，现在也接了。
以前到了海拔五千五就收手，现在六千也上。
多吉劝过我几次，说：“老黄，你年纪不小了，身体不比年轻的时候，别这么拼。”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你上次从玉珠峰下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说：“休息两天就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不懂，我这个人，除了爬山，什么都不会。
我不会做生意，不会跟人打交道，不会哄老婆开心，不会跟女儿聊天。
我唯一能为这个家做的事情，就是多爬几座山，多挣一点钱。
如果连这件事我都做不好，那我还有什么用？
那天，我正在大本营里整理装备，接到了晓静的电话。
她的语气跟往常不太一样，没有急躁，没有埋怨，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像是在组织措辞。
她说：“黄合，我跟你说个事。
岚音那个培训机构，最近有一个机会，说是可以安排几个学生去参加一个知名院校的考前强化班，由那边的教授亲自指导。
但名额有限，需要......”
她停顿了一下，“需要额外支付一笔费用。”
我问：“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帐篷里，盯着面前的装备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
我手头上的钱不够，但我想到了一个人。
老周是我在登山圈里认识最久的朋友之一，也是当年那家工作室的合伙人。
小刘出事之后，工作室解散了，老周去了另一家公司，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聊聊天，问问近况，逢年过节还会发条祝福短信。
半年前，他忽然来找我，说他想重新创业，搞一个高端定制登山旅行的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入伙。
他说他这几年攒了一些资源，认识了不少有钱的客户，就差一个靠谱的技术合伙人。
他说：“老黄，咱们当年那摊子事，是小刘坑了我们，不是你的问题。
我一直觉得，咱们俩要是再搭把手，一定能干出名堂来。”
我当时很犹豫。
不是不相信他，是不相信自己。
这些年我信错过人，栽过大跟头，我已经怕了。
但老周不一样，他跟小刘不一样。
我们认识了十几年，也算得上生死之交了。
困在雪山的时候，我们一起熬过暴风雪。
横穿峭壁的时候，我们绑同一根安全绳。
我想，过命的交情，如果连他都不能信，那我这辈子还能信谁？
我把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都给了他，那些钱本来是准备给岚音上大学用的。
我没告诉晓静，也不敢告诉她。
我想着，等老周的项目做起来，挣了钱，我再把本金补回去。
可我等了两个月，没有等到老周的消息。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发短信，也不回。
我托人打听了一圈，得到的消息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老周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人已经跑到国外去了。
他失败了，我不怪他，但他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帐篷外面，风很大，吹得我耳朵生疼，但我感觉不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又被骗了。
我又一次相信了别人，又一次被人当傻子耍了。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自己蠢，蠢得无药可救，又觉得心痛，十几年的交情，竟然如此脆弱。
晓静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的语气已经不是上次那种小心翼翼的斟酌了，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黄合，你上次答应我的那笔钱呢？
我都跟人家都约好了，人家那边在等回话呢。”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黄合？你说话啊！你在听吗？”
“......在。”
“那钱呢？你转过来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说：“老婆，那笔钱......我暂时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尖，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什么叫拿不出来？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你那天在电话里怎么说的？你说没问题！你现在告诉我拿不出来？
黄合，你把钱弄哪儿去了？”
我说：“我给老周了。”
“老周？你给他干什么？”
“他说他要创业，让我入伙......”
“你又把钱给别人了？！你疯了吗黄合？！你忘了咱们的房子是怎么没的了？！你忘了我们之前是为什么欠了债啊？！
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你——”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不哭出来。
然后她爆发了，声音尖锐得刺耳：“黄合！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知不知道岚音的培训班马上就要交钱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操了多少心！你除了爬山你还会干什么！你连钱都守不住！你连自己的女儿都养不起！
你算什么父亲！你算什么男人！”
她骂了很久。
我拿着手机，站在风里，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我确实没有脑子，确实守不住钱，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和丈夫。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的骂声，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像是站在一场暴风雪里，风刮得再大，你也感觉不到疼了，因为你已经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