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杜薇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旁人总说,“清醒梦”是难得的机会,能挣脱现实桎梏,短暂拥有随心所欲的能力。可对房杜薇而言,她只想尽早醒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天?
距离封城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自己也很久没去过单位上班。很难想象一个昔日里喧嚣拥挤、常住人口超过1200万的超大城市能在一夜之间就按下暂停键。
窗外落着点小雨,天气预报提示晚些时候有可能转为雨雪。寒气顺着窗缝一点点渗进屋内,莫名侵得人骨头发冷。
房杜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半个身子探出窗台,望向前方一整片安静的千家万户,没有多余的心力感慨世事无常,亦无暇感叹,只有在心底默默祝祷平安,随后费力抬手,将窗户关严。
灶台的锅里正烧着水,咕噜咕噜冒泡。
一旁堆着社区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志愿者们定期送来的泡面——其实食物不只有泡面,冰箱里还有些蔬菜和其他品类的速食食品。
但房杜薇自从昨晚起,无论吃什么舌尖都泛着一股淡味、苦味。需求虽不迫切,但泡面这种重盐重油的食品或许会更有滋味?
其次,以房杜薇现在的力气,她觉得自己应该只扯得开泡面包装袋……
喉咙里又干又痒,从不吐痰的她只感觉像是灌下了一整瓶胶水,粘稠感怎么也咽不下去,越咽越痛,甚至还会顺着气管往上涌。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中招了吧?
房杜薇心底泛起一丝无奈,或许从这时候起,她才真正认识到,疫情不单单是新闻里每天上涨的病例数字,自己从一开始也是这场抗疫战争中的一份子。
她想着随便垫两口东西,就立刻拨打社区电话上报自己的状况。
指尖伸向桌角的泡面袋,可平日里轻而易举就能撕开的包装袋,此刻却重若千斤。她下意识又连着扯了几下,指尖绵软无力,手腕虚颤仿佛是纸折似的。
诡异的脱力顿时感席卷全身。
下一秒,强烈的眩晕感猛地砸落,世界天旋地转,眼前光影扭曲,房杜薇一连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扶住冰冷的灶台。
脑子里忽然想起之前单位里进行过的急救培训,听说要晕倒的时候比起抓握物件试图维持站立,更应该及时蹲下或坐下,降低重心以减少跌倒风险。
道理她都懂,可身体早已不受意识支配。
来不及屈膝、来不及下沉重心,坚硬的灶台仿佛化作易碎的薄冰,在掌心轰然碎裂,身体失去支撑侧向一倒,随即摔落在冰凉的地面。
万幸,灶上被连带打翻的热水没有泼溅到身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房杜薇脑海里死死记着两件事。
灶台的煤气还没有关,自己能听到视线外传来嘶嘶嘶的声音……然后,门外,传来砰砰砰的巨响……
……
明明已经在做梦了,又睡着又醒来是怎么个事呢?
再次睁眼时,房杜薇已经躺在一处空旷开阔体育场馆里——她听说过这,是转运病人和治疗轻症患者的地方。
偌大的场地被规整分隔成无数简易床位,隔间错落排布,干净整洁,没有她预想中隔离治疗的压抑破败。
不少病人的小隔间已然成为了专属其享受的“小天地”,贴着简单的装饰贴纸,再摆上些随身小物,收拾得像间卧室,温暖又妥帖。
四周往来的病人虽带着病容,不离口罩,却精神尚可,精气神远比此刻的自己要好上太多。
视线朦胧间,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近。
来人穿着密不透风的全套防护服,口罩边缘也被透明胶带严丝合缝封死,勒得紧实贴合,连眼周肌肤都压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红痕。
见房杜薇睁眼,医护人员立刻轻声问询:“你醒了?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吗?现在身体有没有头疼、胸闷、恶心之类的不舒服?”
房杜薇缓缓动了动四肢,浑身依旧酸软乏力,头晕沉沉的,额头持续发烫,燥热不退。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
医护人员认真记下她的症状,温声安抚:“别担心,都是正常症状,没有大碍,好好休养就会好转。等一下会有人来确认你的近期活动轨迹,你先休息着,仔细想一想。”
就在对方交代完转身准备离开时,房杜薇奋力抬手,小心翼翼攥住防护服的衣角,但力道极轻,生怕扯坏了防护装备。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房杜薇气若游丝,本想说些“无言不雠,无德不报”之类文绉绉的话,但实在是没有这个余力。
医护人员微微一怔,随即眼底带上几分温和:“不是我,真要说起来,是送你过来的那位、他救了你。”
她说着指向场馆不远处忙碌的背影,只见那人穿梭在病床之间,弯腰记录体征、整理物资、协助护理,身影被厚重的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根本看不清脸。
“另外,他托我跟你道个歉,说是做了错事。”医护人员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轻声补充道。
“道歉?为什么?”
医护人员露出尴尬的表情,夹杂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不顾旁人目光憋笑的模样,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真正让她感到舒心的事。
“怎么说呢、我其实很难想象啦。他说……你家的防盗门、被他砸坏了……”
“砸坏……防盗门吗?!”
记忆中那阵急促的砰砰巨响竟是砸门声?!
“他在上门登记的时候闻到了你家里的煤气味……当然,我也很难想象他是这么做到的。”医护人员说着调整了口罩的位置,稍稍解放了一下被压扁的鼻腔,也不知道嗅觉有没有跟着恢复,“敲门又没人应,当时呼叫消防车都赶不及,所以他就直接砸门闯进去了,听说就用了三拳两脚。总之是他一路背着你来的,我看着都累,结果坐下还没歇多久就又去帮忙了,精力像是花不完似的。”
房杜薇重新望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多种情感交织翻涌,更多的是对这个人的好奇。
视线越过遮挡的人群扫向他挺拔的脊背,防护服后背,黑色记号笔写下的字迹遒劲清晰,干干净净落在纯白面料之上。
“广东,武廉德。”
原来如此,正是为了想起这个属于偶像的名字,自己才专门做了一遍这个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