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小队成功抵达中控室，一路无恙。
环视一圈，无奈派恩上校的肉眼即便是用上纳米武装的先进传感器也无法看透柯乐控制下纳米机器人和黑雾共同组成的屏障。
可观察的距离不足20米，这和摸瞎几乎没有区别，自从成为尖兵以来派恩上校就没这样束手束脚过。
“怎么样，那什么、纳米机器人还够用吗？”派恩上校转头看向柯乐，嘴上虽说是在问纳米机器人的事，目光实际却打量着她的脸色。
柯乐回答的内容并不重要，但凡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展现出一丁点儿疲态，派恩上校便会立刻随便寻个理由让队伍原地休息，绝不强行推进。
然而柯乐并不知道派恩上校的想法，被鲁诺涵呵护在怀中无所事事，要不是控制屏障得集中注意力，她甚至可以抽个空闭目小憩。
“没问题的，派恩先生您已经问过好几次了。”
在出发前柯乐反复计算过纳米机器人的消耗量——在本就强劲的脑算力和逐渐异化大脑的共同作用下仅花了不到十秒钟。
存量绰绰有余，完全足以支撑队伍抵达太空医疗部。而面对派恩反复确认的举动，柯乐心底倒也没有半分厌烦，反倒愈发看清了这位上校骨子里的谨慎与负责。
队伍短暂停驻，顾清寒快步来到鲁诺涵身侧蹲下，打开对方的收纳格，小心翼翼将柯乐嘴中叼着的软管末端抽出，接进一袋全新的葡萄糖溶液里。
“怎么样？要换人吗？”她起身伸出双臂，贴心问道。
鲁诺涵摇头拒绝。凭借纳米武装的出力，怀里柯乐的体重就是再加上一个零都不成问题，怎么会感到累呢？
“没事的，这样让我抱着就好。”
并非是在争夺什么……可能也有那么一点点，总之鲁诺涵真将柯乐当作了一只脆弱的瓷娃娃，只想尽可能避免一切形式的颠簸和晃动，哪怕是在值得信赖的队员之间“换手”。
“哎呦，不和你争。”顾清寒无奈失笑，收回手尴尬地摆了摆，“也别太担心啦，到现在为止不是都没有意外吗？”
顺利抵达中控室意味着任务已经行程过半，要是异化型宇宙尘依然毫无动作的话，任务便会确确实实如顾清寒幻想的那样简单结束。
虽然少了些惊险刺激，以至于顾清寒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内容写进日记，但相比起充实日记本，她当然更愿意享受此刻的安全。
然而……
“正因如此，才不能掉以轻心。”武廉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沃罗宁的案例说明了一件事，即便只是异化型宇宙尘的一点点微粒，都可能具备对周围环境和态势的感知能力。”
顾清寒闻言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像是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条件反射，拘谨端正的模样活像个正在挨训的医学生。
“是……我不该想当然！对不起老师！”
狭窄的队列中，穆岚则是轻巧上前，左右横挪，来到顾清寒身边却没有擦碰到任何人，甚至于周围浮动着的、轻飘飘是纳米机器人屏障都未被扰动。
她拍了拍顾清寒的肩膀示意其放轻松，随即稍稍加重了语气：“虽然我很难想象海鬼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但既然是异化型，那就应该假定一切皆有可能。尤其是在你刚刚说了‘一直没有意外呀’，这样总感觉马上就要出事的话后。”
“欸！是我乌鸦嘴了吗？”
顾清寒微微一怔，心里开始祈祷着不要这么倒霉，刚好撞上墨菲定律……但仔细一想，自己希望不要发生墨菲定律这件事不是又正好踩中了墨菲定律的典型条件呢？
“不止如此。”穆岚不知顾清寒在纠结什么，目光转而扫过众人，视线仿佛穿透纳米武装和皮肤直达血管之内，“不是说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已经被感染了吗？只是海鬼物质的浓度还不至于马上致命。基于这一点，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应该以‘敌人比己方还要了解细节’为前提，深思熟虑后再作部署……”
“笃——”
“笃——”
“笃——”
话音未落，舱室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清晰、沉稳的脚步声，节奏杂乱如蹒跚，音色冷硬似钢铁。
所有人的脊背瞬间一僵，在投去视线前便很快反应过来，在“跳帮”空间站的失重环境下，唯一能在舱内踩出这般动静的，只有通过磁吸模式吸附于地面的纳米武装！
是安保部的幸存者？
渴望奇迹是人类的本能，也是尖兵在日复一日与海鬼的战斗中不可避免养成的依赖。
而这突如其来的希冀太过炙热，以至于众人不约而同忽略了早已血淋淋的事实——异化型宇宙尘可以穿透纳米武装的层层防护，黑雾之中不该有人生还！
如果那响动真是脚步，便绝不可能来自人类！
被护在怀中的柯乐也如每一个拥有正常情感的人类一样短暂幻想过一瞬，兴许那真是侥幸存活的尖兵战友？
但很快，她被已经融入本能的电磁波视界打醒，恍惚过后，眼底朝那个方向投去的，便是彻骨的敌意，还有出离的愤怒……
在常人无法窥见的频谱里，浓稠黑雾除了象征混沌的灰蒙雾气外，更是铺开了一片断绝所有电磁信号的死域——这是海鬼在电磁波视界中特有的空洞。
而最让柯乐泛起强烈生理性厌恶、连神经都隐隐发寒的是，这片空洞之中，脚步声以波的形式传来，使柯乐得以精准确认的方位上，还有另外一片空洞隐约呈现出人形轮廓……
就好像隐藏在杂乱噪点中的图形信息，在静止状态下无法看出形状，可一旦这些噪点发生整体性的同步平移，点与点之间的运动差异便会使人脑自动补全边缘，浮现出完整清晰的图形轮廓。
随着脚步声的逼近，那人形轮廓越发清晰，身形比例不多一寸、不少一分，恰好能填满一具人类的躯体。
“这里是安保部特别行动分队，你还好吗？我们能提供医疗救助！”
磁吸声断断续续，沉重又虚浮，听起来像是受了重伤在勉强支撑的样子。最前方的派恩上校已经能大致分辨出黑雾中的人影，官腔和规定的询问流程没有维持哪怕一秒，便按捺不住地想要上前查看情况。
若不是那“幸存者”尚在黑雾中让他有所忌惮，恐怕早已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柯乐！请往前一点！”
只用前进几米，纳米机器人的屏障便能将那可怜人罩住保护起来，这样的思考本无过错……但是，派恩上校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种时候叫出柯乐的名字。
脚步声戛然而止，让人不自觉联想到猫科动物扑杀猎物前的蓄势待发。
下一瞬，一道黑影撕裂雾气猛扑而出。所有人看得真切，那的确是一部纳米武装，为适应太空作战而改装过的型号……可装甲缝隙之间不断喷涌翻动的黑红色血雾，又好像在强调它并非人类的纳米武装……
派恩整个人僵在原地。
尽管先前的种种异样让他心底隐隐有了预感，黑雾之中的存在或许并不是自己大难不死的部属，可真当亲眼看见是纳米武装冲破迷雾现身的一刻，残存的侥幸难免复燃。
作为学院派尖兵的代表，就连w.E.部队这样声名狼藉的对人尖兵部队他都只听说过传闻，又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一部纳米武装袭击自己？
尖兵不会内斗。
教材书上虽没有这么写明，但也从未出现过如何对抗其他尖兵、置其他尖兵于死地的知识。那得出这种在其他人看来可能过于草率的结论不是顺理成章吗？
这般一来一回，派恩上校明明已经触到高周波武器的握柄，却还是错过了最佳的反应时机。
此行全队的核心目标是前往太空医疗部实验室启动防生物泄漏程序，自然会尽量避免动用大威力火器，防止提前损毁“跳帮”空间站的舱壁结构。
因此，纵使其余成员中有人发现异常，可手握高周波武器根本来不及冲到突出在队伍最前端的派恩上校身旁施以援护。
依附在这部敌对纳米武装身上的黑雾开始在纳米机器人屏障内蔓延开，眼看就要钻入派恩上校面甲。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贯穿空气的锐响自队伍后方炸开。
距离较近的几人下意识定睛望去，只见被抱在怀中的柯乐抬起一手指向前方，一副掷出了什么东西的样子。细密的灰色纳米机器人则集于掌心一处，分作数缕顺应手臂皮肤下骨骼的形状缠绕盘旋，如丝如纱，宛若羽衣。
同样搞不清楚状况的还有鲁诺涵，直到抬头显示中弹出警报，她才发现肩部武器轨道上，靠近柯乐一侧本该被机械锁扣牢牢固定、整齐排布的高周波武器组里，一柄对人类体型来说过于巨大的高周波长剑已然凭空消失。
转头看向那具诡异的纳米武装，它已不在惊魂未定的派恩上校身前……
准确的说，是其上半身在庞大的冲击力下被打飞，重新摔回黑雾中，只有下身在磁吸装置作用下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那、那是什么？”
形状是纳米武装、是受人类控制并使用的工具，但其内在本质，已无人敢下定论。
派恩上校咽了咽口水，身体动弹不得。口鼻处残留着刚刚差点被黑雾钻入杀死的冰冷，而腰侧，则是险些被连带着一分为二的寒凉。
眼前仅剩一半的纳米武装如熄灭的火炬般不断从腰部断口涌出黑烟。透过遮目的烟团，装甲板内空空如也……
柯乐叹了口气手指下划，纳米机器人随即一拥而上，彻底掐灭这半截身子死灰复燃的可能。
“这是、连死亡也无法解脱，被愚弄的亡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