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害死了他……”
派恩上校露出惨淡的表情。
“这算什么？赎罪吗？”鲁诺涵依然没好气地反问。但不得不承认，在得知他并无对柯乐动手的打算后——不管是没有野心还是没有所必需的能力，心底的敌意已没有一开始那么大。
“你大可以这么理解。”派恩上校点了点头，“总之没等我缓过来调整好心情，海鬼入侵的警报就响了。原来瘟疫的真相是海鬼，真是的，总是这样步步紧逼不给人类一点喘息的时间呢。”
“你这不还有心思开玩笑……”鲁诺涵说到一半被柯乐拉住，柯乐摇了摇头，示意别再继续说下去。
柯乐见识过无数人在面对战友牺牲时的反应，喜悲不一。同一个编制中的战斗员换人缺人在ScA与NAmA的战斗中简直像呼吸一样平常。要说真的对死亡无感且麻木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有不少人会在初见时的歇斯底里后反而表现出轻松平常的模样。
而这恰恰那个人神经绷得最紧的时候，故意招惹刺激他百害而无一利。
“派恩先生，你说希望我救下所有人，所以我能理解成……你想要合作、没错吧？”柯乐小心询问道。
“啊、没错。”派恩上校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在登上‘跳帮’前，Edc总部曾私下向我说明过你的事情，无论是第十三号天梯舱还是你获得解放后能使唤海鬼这件事。”
虽然对Edc的所作所为早有预料，但柯乐还是问道：“所以也包括我意外脱困后，身为安保部长的你要履行的所谓职责？”
派恩低叹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瞬的厌恶，不过这份情绪并非是针对面前的柯乐。
“是该说你猜得准、还是该说就连刚刚重获自由没几个小时的你都已经看透Edc了吗？”
Edc托付给派恩上校的职责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充当他们在“跳帮”中的力量，压制不知何时会出现意外脱离控制的柯乐。或许在他们眼中柯乐的力量真的像随时会引爆炸弹一样危险，但那依旧是全世界有着最致命诱惑力的炸弹！
在柯乐的提醒下就连鲁诺涵也隐隐感觉，面前的Edc权益代言人正在不断示好，单从他口中称呼“Edc”时毫无归属感可言、仿佛置身于第三方的语气便可略知一二。
鲁诺涵看向柯乐征求意见。既然她已经摆脱ptSd的影响恢复了思考能力，那么无论是从经验还是职务角度，柯乐都应该担负起指挥R小队的责任。
“柯乐，你怎么打算的？”
“你知道吗？没有负担的人是没办法用责任感编成的套索套住的……我们很走运，派恩先生是个好人。”柯乐轻声道，“还记得我说过的、他和我是一类人，这下我越发确信了。”
“哪种人？”
“会主动揽下本不属于自己责任的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柯乐回答道，在评价派恩上校的同时，或许还带上了一点自嘲。
“既然是你的判断，那我相信你。”
鲁诺涵毫不怀疑地前踏半步，四具武器轨道朝身体向内收拢进入待机状态的同时也将一直严防死守的柯乐完全暴露在派恩上校面前，以这种方式展现着己方的诚意。
“派恩先生。”
柯乐轻唤着对方的名字。
“是？”
派恩上校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至少对于你，没有不计前嫌一说。我们之间没有仇怨不是吗？”柯乐歪头，脏兮兮的脸上嫣然一笑，“只有救下所有人的共同目标。”
派恩喉结滚动，积压已久的酸涩与自责轰然翻涌，眼底骤然泛红。一般而言，在空间站中包括汗水、泪水在内的液体不应该这样任其随意飘散出去。
但唯独这一刻，可以不用在意。
“好！‘一号’！从现在起‘跳帮’空间站安保部全权配合你的一切调度！”派恩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部终端。
中控室在岗人员虽然撤得又快又急，但考虑到反攻的可能性、还是尽力确保了对空间站的控制能力。此刻派恩上校手中的终端便相当于缩小版的中控室。
他滑动屏幕，面朝R小队展示起“跳帮”的态势图。除了他们所在的货运平台，其余舱室皆处于“情报丢失”的灰黑色状态。但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所对应的舱室已化作死地，沦陷在黑雾又缓又慢的攻击中。
“你能控制海鬼，不如就先把异化型宇宙尘从空间站里弄出去吧！”派恩上校立刻抛出眼下最迫切的破局思路，脑子里甚至先一步开始思考起夺回空间站主体后的物资和药品调配问题。
可话音刚落，柯乐便和R小队同步摇头，一脸无奈道：“解释起来很复杂，但异化型宇宙尘这只海鬼是我没办法控制的那一类……”
“这、这样吗？” 派恩表情一僵住，但很快调整心态追问道，“那你能歼灭它吗？就用你们横穿黑雾、安全通行时的那种方式？”
谈判进行了有一段时间，但在R小队周身依然能看到数量不少的灰白色纳米机器人悬浮，并且他们没有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飞，而是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隐约组成了一片以柯乐所在为心中的罩子。
“这倒是没问题！”柯乐正色颔首，看起来很有把握。
或许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微小体型，异化型宇宙尘海鬼物质的基本单位也连带着缩得极小。可就像病毒的遗传物质能够通过细小结构中有限次数的复杂折叠、嵌套来蕴含庞大的信息一样，异化型宇宙尘所希望达成的、生化武器该有的功能并没有因为体积限制而缺失。
唯一的好处是，这种紧凑的结构在面对同样来自微观层面的攻击时毫无抵抗力可言，柯乐可以很轻松地用纳米机器人与之同归于尽。
于是柯乐追加需求道：“那么请替我找来一部至少配备了六轨道的纳米武装，还有足量的标准容器以确保纳米机器人的持续供应……”
这次却轮到派恩上校面露难色。看到对方这一反应的柯乐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才醒过来，要是弄错了什么请及时提醒我。”柯乐蹙眉问道，“这里，是‘天梯计划’很重要很重要的前哨站没错吧？应该、不，肯定要有底牌什么的吧？”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六轨道尖兵和配套的纳米武装稀少不假，但在这样重要设施中，配备驻守的尖兵部队里怎么样都不可能没有六轨道吧？
瞒是瞒不住的，派恩上校长叹一口气，一边观察起柯乐的脸色，一边道出现实。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不走运，在疫情前期感染牺牲、还有异化型宇宙尘发起实际进攻后牺牲的尖兵……几乎……几乎是我们全部的六轨道……”
“什么鬼！！！”
就连穆岚也忍不住惊呼，鲁诺涵更是震惊到说不出话。
她们R小队倒是知道安保部出现了尖兵牺牲，但从没有人告诉过她那是所有的六轨道啊！
“你疯了吗！难道是让六轨道的前辈们去干维持隔离这种事了？！”顾清寒也质问道。伤亡并不可怕，但若是所有伤亡数字都集中在六轨道尖兵这一类人身上，那必然意味着存在某些问题！
顾清寒能想象到只有身为安保部长的派恩上校任务分配出现重大失误，对六轨道尖兵大材小用、致使他们长时间暴露在易感染的高危环境下这一种情况。
就好比……让科室里的主任医师去干门诊护士的活了！？
“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这么做！”派恩上校立刻为自己辩解，“前期我只是让他们带领各自的小队分别驻守一处像是天梯舱接驳平台这样关键的舱室。可即便如此也有相当一部分六轨道尖兵在安保部里待机……但是、但是他们就是感染了！无一例外！”
“跳帮”的底牌已然凋零，若如此，派恩上校也不会这样慌张，甚至主动犯下Edc的忌讳与柯乐谋求合作。
旧事重提，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定格在自己那名无论从资历、战斗力、适配度到临场指挥能力，都无人能出其右的副官脸上。他亦是六轨道尖兵，也是所有人默认，在派恩上校出现前最有资格扛起安保部长重担的人。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顾清寒才不管这的那的，下意识就想反驳。
陆军军医大学的学习经历让她养成的价值观里，疾病才不是会看患者的身份背景来决定是否夺走性命的存在。那又怎么可能偏偏盯着六轨道尖兵不放？
但骂到一半她也突然意识到，“跳帮”空间站所面对的情况只是恰巧符合传染病的模型罢了，真正主导这一切的依旧是海鬼！
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海鬼要专门猎杀六轨道尖兵呢？尖兵的轨道数量理应也不在它们的考虑之内才对……
“柯乐……那个、六轨道的纳米武装是必须的吗？你是要自己穿没错吧？”顾清寒转向柯乐问道。
武器轨道在纳米武装中担负着替尖兵分担脑算力的重任，但也不代表使用较低数量的轨道完全不可行。
六轨道尖兵使用六轨道纳米武装是最完美的状态，假设这时每条武器轨道负担的脑算力为1，那么改用四轨道也仅仅是让这个数字变成1.5而已，有影响，但尚能接受……
众人一同看向柯乐，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的情况、有点特殊……”
很遗憾，柯乐摇了摇头，字字沉重，砸得舱室陷入死寂。
柯乐至今也不明白，自己的脑算力这项指标到底是在物理层面取决于何佳佳的肉体、还是更玄乎地取决于精神力意志力之类的怪东西。
虽然柯乐在标靶基地事件中使用过唐突教官的四轨道纳米武装并且歼灭了异化型磁浮空锥。但柯乐的直觉告诉她，随着自己与何佳佳身体的越发适配，尤其是共享一具身体时在精神上的愈发融合，强行使用四轨道纳米武装大概只会发生像“五二计划”中一样的结果——那次何佳佳光凭脑算力就烧坏一部四轨道的验证型纳米武装……
总之，现在的她大概是全世界独一份不能使用四轨道纳米武装的尖兵。
柯乐战斗至今的最大优势，反而成为了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