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号上市那天，成都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没站稳就化了，把枝头像蘸了水似的洇成深褐色。老陈到办公室的时候，外套肩膀上湿了一片，他没在意，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先去倒了一杯热水。
桌上已经摆着几封新到的信。他拆开第一封，是一个大学老师写的，字迹工整，语气客气：“陈编辑，我是某高校物理系的教师。贵刊连载的《三体》，我读了第一章，有几个疑问想请教——关于‘三体问题’的混沌特性，小说中的描述是否过于简化？我不是挑刺，是真的好奇。一个文科出身的作家，能把这个问题写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希望能看到后续。”
老陈把信看了一遍，放在一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是物理学家，周硕也不是。但他知道，周硕写那段的时候，请教过京大的物理教授，稿子是反复核过的。至于“过于简化”——小说不是论文，不简化，普通读者怎么看？他把这个疑问咽了回去，继续拆下一封。
第二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我已经把一月号推荐给了全班同学。我们班四十二个人，现在有四十二本。谢谢你们。”落款是一个高中语文老师。老陈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四十二本。不算多，但这是一颗种子。种子会发芽，发芽会生根，生根会长成树。树多了，就是森林。
走廊里传来小周和谁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轻快，像是有什么好事。老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刚倒的，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脸上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笑。“陈老师，您猜这是什么？”
老陈看了他一眼：“不猜。说。”
小周把信封递过来。老陈接过去，翻过来一看，寄件人地址写着“自由联邦，纽约州”。他愣了一下，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英文的。小周已经把翻译写在背面了——字迹潦草，但能看懂。
“致《科幻世界》编辑部：我是自由联邦的一名科幻读者，通过朋友推荐读到了贵刊连载的《三体》第一章（英文翻译版）。虽然只读了一章，但这已经是我近几年读过最令人震撼的科幻开篇。请问是否有可能出版英文版？我愿意协助联系北美的出版社。期待回复。”
老陈把信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专门放重要文件的格子——和那封高中生的信放在一起。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他对小周说，“等连载再走几期，再说。”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老陈一个人。
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前。雪还在下，比早上密了一些，但落在地上就化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银杏树的枝丫湿漉漉的，像被墨汁浸过的笔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