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周末中午,慕凌夕只叫了最亲近的几个人:父母、郗家二老、慕凌欢和木思彤,再加上几个平时常来的朋友。
她特意没有通知一长串远房亲戚,也没有安排所谓“家族聚会流程”。
木思彤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一一居然没有给我们发时间表。”
慕凌夕靠在玄关:“你再说一句,我现在给你做一份。”
“别,我错了。”
慕凌欢在旁边笑。
她今天走路比婚礼那天轻松很多,手里只拿了一根折叠手杖,进门后就自己换鞋。慕凌夕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个动作很小,慕凌欢却注意到了。
“姐,进步不错。”
“你们两个今天专门来评价我?”
“主要是来吃饭。”木思彤已经往厨房方向走,“姐夫呢?”
“在里面切菜。”
“郗总亲自下厨?”
“他说不想再吃你做的焦炭。”
“上次只是意外!”
厨房里立刻传出一阵笑声。
午饭没有厨师,全是大家一起做。
郗善辰负责肉类,慕父在旁边坚持自己的红烧鱼做法,两个平时都习惯别人听指挥的男人为了先放料酒还是先煎鱼争了三分钟。
慕凌夕靠在门边看热闹,一点没有进去调停的意思。
母亲奇怪:“你不管管?”
“为什么管?”
“等会儿鱼做坏了。”
“坏了就少一道菜。”
母亲看了她好几秒:“你最近真的变了。”
“别夸太早。”
客厅里,慕凌欢和木思彤在组装新买的投影仪。两个人意见不合,一个坚持先看说明书,一个觉得插上试试就知道。
以前慕凌夕大概率已经过去三分钟装完。
今天她只路过一次,拿了杯水,又走了。
木思彤在后面喊:“你不帮忙?”
“你们自己的东西。”
“冷漠!”
“谢谢。”
饭做到一半,家里忽然跳闸。
客厅一黑,所有人都安静一秒。
木思彤第一反应:“我就说这投影仪有问题!”
“跟它没关系。”郗善辰拿出手机照明。
慕凌夕已经走到配电箱前,手刚搭上开关,忽然停住。
她回头问:“谁刚才同时开了烤箱、电磁炉和两个大功率锅?”
厨房里三个人同时沉默。
慕父咳了一声:“可能……都开了。”
“总功率超了。”
慕凌夕没有直接处理,而是让郗善辰先关厨房电器,自己再复位。
灯重新亮起时,木思彤鼓掌:“家庭危机解除。”
慕凌夕看她:“你要不要再夸张一点?”
“可以。Navit拯救静水流深供电系统。”
“闭嘴。”
这场小插曲反而让午饭更像真正的家庭聚餐。
没有谁轮流讲人生大事,也没有所有弟妹挨个汇报恋爱、工作、结婚、生孩子。大家聊的都是很小的东西:哪家店的面包好吃,慕父最近开始学拍照,郗老爷子嫌自己的智能手表总提醒站起来活动。
吃到一半,郗老爷子看着慕凌夕:“一一,最近还忙吗?”
“比以前少一点。”
“这就对了。”老人点头,“人不是光靠忙活着。”
郗善辰在旁边说:“爷爷,您以前可不是这么教育我的。”
“你以前不盯着就真不干活。”
桌上一阵笑。
下午,大家移到院子里晒太阳。
慕凌欢坐在台阶边休息,慕凌夕拿着两杯茶过去。
“工作怎么样?”
“准备下个月正式入职。”
“出差安排呢?”
“第一季度不出远差,公司同意了。”
慕凌夕点头,没有继续问。
慕凌欢侧头看她:“真的不问住哪儿、谁带队、有没有医生随行?”
“你想说就说。”
“姐,你这样我还有点不习惯。”
“那我问?”
“不用!”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不远处,木思彤正在和郗善辰抢最后一块蛋糕。成年人幼稚起来谁也不让谁,最后被郗老爷子一句“一人一半”强行裁决。
慕凌夕看着这一幕,突然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给这栋房子取名“静水流深”。
当初给这里取名“静水流深”,她只觉得安静够用。后来安保越加越多,权限也越设越复杂,倒像给自己筑了一层又一层墙。
可现在院门开着,厨房里还有没洗完的盘子,客厅地毯上扔着木思彤的包,投影仪终于装好却没人认真看。
直到今天,厨房里有人抢菜,客厅里有人笑,她才发现房子也能这么吵。
傍晚,大家陆续离开。
母亲临走前抱了抱她,父亲站在车边说:“下周有空再回去吃饭。”
慕凌夕没有说“看时间”,只回:“好。”
慕凌欢最后一个上车。
她摇下车窗:“姐。”
“嗯?”
“今天你一次都没问我累不累。”
慕凌夕挑眉:“那你累吗?”
“有一点。”
“那回去休息。”
“好。”
车开走后,院子一下安静下来。
郗善辰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残局:“谁洗碗?”
慕凌夕转身:“石头剪刀布。”
厨房里很快乱成一团。
木思彤说自己会做甜品,结果打发奶油时把一半甩到了围裙上;慕凌欢坐在高脚凳上负责指挥,被她瞪了三次。
“你行你来。”
“我现在负责精神支持。”
“那你闭嘴就是最大的支持。”
旁边几个人笑得不行。
慕凌夕端着洗好的水果进来,看见料理台上的惨状,脚步停了一下:“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木思彤把打蛋器塞给她,“救一下。”
“我只会救人。”
“奶油也是生命。”
郗善辰从后面把打蛋器接走:“我来。”
慕凌夕挑眉:“你确定?”
“至少比上次松饼强。”
“那次的锅你还记得?”
“有人笑了我半年。”
最后甜品能不能算成功很难评价,但确实被端上了桌。慕父吃了一口没说话,郗老爷子倒是很给面子,又要了第二块。
木思彤立刻得意起来:“看见没?实力。”
慕凌欢拆台:“主要是外公不挑。”
客厅里又是一阵笑。慕凌夕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一群人为了最后两块蛋糕互相让来让去,干脆伸手拿走一块:“别争了。”
“姐!”
“谁抢到算谁的。”
人散得差不多以后,客厅终于安静。慕凌夕低头看见茶几上剩了一堆杯子。
郗善辰挽起袖子:“我收。”
慕凌欢在门口回头:“姐,我们走了啊。”
慕凌夕只挥了挥手:“到家发消息。”
“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再加第二句。
最后离开的是慕凌欢和木思彤。门关上前,木思彤还探头回来:“下次甜品我一定成功。”慕凌夕毫不客气:“下次你带现成的。”慕凌欢在旁边笑得扶门,三个人隔着玄关又斗了几句嘴才真正散场。
“你认真?”
“公平。”
第一局,她输了。
郗善辰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慕凌夕冷着脸挽袖子:“你最好别太得意。”
“要不我帮你?”
“不用。输了就认。”
“那我擦桌子。”
“随你。”
两个人在厨房里一边收拾一边拌嘴。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屋里没有重大秘密,没有敌人来袭,也没有谁突然掉出新的身份。
只有水声、碗碟碰撞声,以及一群人离开后仍留在空气里的热闹。
它更像生活本身——表面平常,底下却有很深的牵挂。
晚上收拾完厨房,木思彤在群里发来一张白天的合照。
照片拍得很随意,甚至有人闭眼。慕父手里还拿着锅铲,郗老爷子正低头看桌上的蛋糕,慕凌夕自己站在角落,袖子挽到手肘。
木思彤配文:静水流深年度最不正式全家福。
慕凌夕看完,竟然没有嫌弃构图。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还设成了平板锁屏。
郗善辰发现后很意外:“你以前不是只留拍得好看的?”
“这张挺好。”
“你闭眼了。”
“谁规定全家福一定要完美?”
他笑了:“你现在这个觉悟,摄影师听见会失业。”
慕凌夕把平板扣过去:“少贫。”
她曾经喜欢把所有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照片要挑最好的,聚会要安排流程,危险要提前消除。
有人闭眼,有人抢蛋糕,有人做坏一道菜,可所有人都真实地在场。
聚会后的第二天,家里还是能找到各种遗留物。
沙发缝里卡着木思彤的一只耳环,院子椅背上搭着父亲忘记带走的外套,冰箱里塞满长辈打包留下的菜。
慕凌夕一件件收拾,竟然没有觉得烦。
她给木思彤拍耳环照片,对方回:先放你家,下次去拿。
慕父则说外套也不用送,他下次吃饭再取。
这两个“下次”让静水流深突然有了延续感。
以前她把房子当成最安全的私人空间,东西最好各归各位,来客离开后恢复原样。
现在她开始允许别人留下痕迹。
郗善辰看着她把外套挂进客房衣柜:“不嫌占地方?”
“房子这么大。”
“以前一把钥匙都要登记。”
“以前是以前。”
她关上柜门,忽然说:“以后客房别都锁着。”
郗善辰点头:“好。”
屋里有人来过,也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