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父的电话打来时,慕凌夕正在给自己放假。
所谓放假,就是窝在静水流深的沙发里,面前没有病历、没有电脑,只放着一本看了半天还停在同一页的书。
电话响了三遍,她才接。
“爸。”
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晚上回来吃饭吗?”
没有“有空吗”,也没有“你妈想你”,只是很直接的一句邀请。
慕凌夕抬头看向窗外。
“都有谁?”
“就家里人。”
“欢欢不在。”
“我知道。”
父女俩又沉默几秒。
慕父补了一句:“不方便就算了。”
“我回。”
挂断电话后,郗善辰从厨房端着咖啡出来:“要我陪?”
慕凌夕看他:“你今天怎么不主动说要去?”
“你爸叫的是你。”
“你不是女婿?”
“所以等你邀请。”
她笑了一声:“那晚上一起。”
回慕家的路不长,慕凌夕却比去参加任何会议都安静。
她和父亲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只是一场争吵。
当年她年轻、锋利,觉得父亲每一次追问都是干涉;父亲则认定她离家就是任性,越担心越强硬,越强硬越把人推远。
后来她在外面站稳了,回京都后也没有真正把那段关系重新拿起来。大家都默认“人回来就好”,于是最难说的话反而一直没说。
车停在门口时,郗善辰没有立刻下车。
“如果你今晚不想谈,也可以只吃饭。”
慕凌夕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你觉得我会逃?”
“我觉得你有权选择今天谈不谈。”
她看了他两秒:“走吧。”
饭桌上比想象中平常。
母亲做了她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慕父嫌太甜,嘴上念了两句,还是夹了一块。谁都没有刻意提往事。
吃到一半,慕父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把公司权限改了?”
慕凌夕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妈听嘉鸣妈妈说的。”
“消息传得挺快。”
“为什么改?”
“以前权限太集中。”
慕父皱了皱眉:“放别人手里,你放心?”
这句话太熟悉。
慕凌夕筷子停住。
小时候她想去外地比赛,父亲问“把你交给别人带队,我怎么放心”;后来她要独立做项目,他又说“重要东西放你一个人手里,我不放心”。
以前听见这种话,她会立刻反感。
今天她却忽然问:“爸,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只有你自己看着才安全?”
慕父愣住。
母亲轻轻放下碗。
郗善辰也没有插话。
过了好一会儿,慕父才说:“当父母的都会担心。”
“我现在理解。”慕凌夕说。
这四个字反而让父亲更加意外。
“我以前不理解。”她继续,“我觉得你只是不相信我。后来欢欢出事以后,我才发现我也会变成那样。”
慕父没有说话。
“她想做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先查风险;她去哪儿,我总想知道路线。其实我嘴上说保护,本质上还是怕事情离开自己掌控。”
母亲眼圈有些红:“一一……”
慕凌夕摇头,示意她不用打断。
“但理解不代表当年的事就没有问题。”她看向父亲,“你当时说‘走了就别回来’,我真的记了很多年。”
慕父的手僵在桌边。
“这点我清楚。”
“你知道?”
“你妈后来骂了我很多次。”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也后悔。”
这句“后悔”来得太晚,却没有慕凌夕想象中的痛快。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
“我那时候也说过很难听的话。”她说,“我说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真正懂我。我知道那也伤人。”
慕父抬起头。
父女俩第一次没有争谁先错,也没有争谁付出的更多。
“爸。”慕凌夕慢慢说,“我不想把以前全部抹掉。那几年我确实很难过,你也确实做错了。但以后如果你担心我,可以问。不要替我决定,也不要用一句‘我是为你好’结束所有讨论。”
慕父沉默很久:“那你也别一句话不说就走。”
她点头:“好。”
没有拥抱。
没有谁站起来哭着道歉。
母亲拿纸巾擦了一下眼角,还故意抱怨:“你们父女俩说个话都跟谈合同一样。”
郗善辰终于开口:“至少条款清楚。”
慕凌夕侧头瞪他,桌上的气氛反而松下来。
饭后,慕父去书房拿出一个旧木盒。
里面是慕凌夕小时候的奖牌、学生证,还有一张她离家前忘在抽屉里的合照。
“这些年你妈不让我扔。”他说。
慕凌夕拿起照片。那时她还没离开京都,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张扬。
“我还以为早没了。”
“没舍得。”
这一次父亲说得很直白。
慕凌夕把照片放回盒子,没有拿走。
“放家里吧。”
慕父看她:“不带回去?”
“这里也是家。”
一句话让老人眼眶明显红了。
慕凌夕却已经转身去厨房帮母亲收盘子。
回静水流深时,已经快十一点。
郗善辰开车,她坐副驾驶,手里抱着母亲硬塞的一盒水果。
“感觉怎么样?”他问。
晚饭比慕凌夕想象中安静。
慕父没有问她新中心的进度,也没问恒达的权限改革,只把离她最近的一盘鱼往前推了推。
“你妈说你最近又瘦了。”
傅凌立刻反驳:“什么叫我说?你自己念叨三天了。”
慕父轻咳一声:“吃饭。”
慕凌夕低头夹了一块鱼,忍着笑。
郗善辰坐在旁边,十分识趣地没有拆台。
吃到一半,傅凌忽然想起什么:“欢欢她们下个月回来吗?”
“看工作安排。”慕凌夕说。
慕父皱眉:“她那份工作出差多不多?”
慕凌夕抬头。
父女俩对视两秒。
“爸。”
“我就问问。”
“嗯,一个月一两次。”
慕父点点头,居然真的没再追问。
慕凌夕把筷子放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这个家里不止她一个人在改习惯。
饭后,慕父叫住郗善辰去书房下棋。傅凌拉着女儿坐在客厅吃水果。
“今晚住家里?”
慕凌夕看了眼楼上:“他怎么办?”
“客房那么多。”
“行。”
傅凌顿时笑开,立刻让人去收拾房间。
晚上临睡前,慕凌夕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傅凌连床单都还是她喜欢的浅色。
郗善辰站在门口:“我真去客房?”
“我妈安排的。”
“你不挽留?”
慕凌夕把门往里一拉:“晚安,郗总。”
门关上前,她还是笑着补了一句:“明早见。”
第二天早上,慕凌夕是被楼下说话声吵醒的。她下楼时,慕父和郗善辰已经下完一盘棋。慕父看她一眼:“早餐在锅里。”她嗯了一声,自己去盛粥。没有谁追问她几点走,反倒让这个早晨格外轻松。
傅凌看见她下楼,只催了一句:“先吃,别凉了。”
“没有想象中难。”
“也没有想象中轻松?”
“嗯。”
她望着前方路灯:“我以前以为和解就是某一天突然不介意了。现在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
“是还记得,但下次愿意用新的方式说话。”
车停在红灯前。
郗善辰伸手,把她放在中控台上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慕凌夕没有调侃他。
回家吃饭,原来不是一句俗套的大团圆。
它只是意味着门还开着。过去没有被删除,可下一顿饭、下一次电话、下一场分歧,都有机会不再重复以前的伤害。
第二周,慕父真的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叫吃饭,而是问她会不会选相机。
慕凌夕愣了半天:“你要买?”
“你妈说我拍出来的人都像证件照。”
旁边隐约传来母亲的声音:“本来就是!”
慕凌夕没忍住笑。
她没有直接让人送一套最贵的过去,而是问父亲预算、想拍什么、愿不愿意学后期。
聊了十分钟,两个人竟然没有一句争执。
挂断后,她看着通话记录发了一会儿呆。
郗善辰问:“怎么了?”
“我爸问我相机。”
“很奇怪?”
“以前他有事不会问我。”
“你以前有事也不会问他。”
慕凌夕想反驳,最后又承认:“也是。”
有人愿意问,有人愿意答,门就没有再关上。
父亲买相机后,第一次发来的照片糊得几乎看不清人。
慕凌夕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回:快门速度太低。
慕父回:怎么调?
她索性录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教程。
第二张果然好很多。
母亲在家庭群里笑他终于学会了,慕父却很认真地说:“是一一教得好。”
慕凌夕看到这句话,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暖。
现在重新说话以后,她才发现,修复不是把坏的删掉,也不是强迫自己只记好的。
两种记忆可以同时存在。
晚饭时,她把那张糊掉的照片给郗善辰看。
男人评价:“艺术感很强。”
“你敢当着我爸面说?”
“不敢。”
慕凌夕笑起来,把照片保存进了家庭相册。
那天晚上,慕凌夕第一次主动把父亲的新照片设成了家庭群头像。
她很清楚,下一顿饭仍可能有争执,但这一次他们已经知道怎样把话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