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慕凌欢却像是被那一声关在了原地。
她扶着桌沿站了很久,直到左腿因为长时间用力开始发酸,才慢慢坐回椅子里。
桌上的机票确认单被风掀起一角。
二十四天后。
上午十点四十分。
静水流深私人机场。
这些信息她记得比谁都清楚。可在刚才以前,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木思彤究竟该以什么方式知道。
她总觉得,只要晚一点开口,分别就会晚一点变成真的。
可木思彤说得对。
她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把所有决定都做好,再把结果递给对方。
不给人参与,也不给人挽留。
最后却还要告诉自己,这样对谁都容易。
慕凌欢低头看向手机。
聊天框仍停在几天前。
木思彤最后一条消息是:【腿还疼吗?】
她没有回复。
再往上,是木思彤问她训练顺不顺利,提醒她不要逞强,还有一张出版社附近新开甜品店的照片。
每一条都很普通。
普通到像是两个人只要愿意,就能一直这样说下去。
慕凌欢的指尖停在输入框上。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不擅长解释。
更不擅长挽留。
可木思彤刚才红着眼睛问她“那我重要吗”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
几分钟后,她终于重新落下手指。
【三天后上午九点,我去忘川医院做出发前复评。】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心跳竟比第一次独立站立时还要乱。
她又补了一句。
【你愿意来的话,我让司机去接你。】
另一边,木思彤刚坐进车里。
她没有立刻发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手机震动时,她本来不想看。
可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还是第一时间低下了头。
看完两条消息,木思彤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突然松了一点。
只有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把回复打得冷淡。
【不用接,我自己去。】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很快又回了一句。
【好。检查结果出来,我亲口告诉你。】
亲口告诉你。
木思彤盯着这五个字,眼眶又开始发热。
“现在知道亲口告诉我了。”
她小声嘀咕,语气依旧不高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汽车。
车子驶出慕家庄园时,楼上窗帘被风吹开了一角。
慕凌欢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熟悉的车消失在路口。
直到手机上出现一个简单的“嗯”,她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再让木思彤从别人那里知道。
三天后。
忘川医院。
上午八点五十分,慕凌欢抵达康复医学中心。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运动服,长发低低束在脑后,右手拄着单拐。长距离移动仍旧使用轮椅,但从电梯口到评估室的这一段,她坚持自己走。
木思彤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碰在一起。
慕凌欢先停了一下。
木思彤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跑过去扶她。
她只是站起身,看着慕凌欢一步一步走近。
直到对方左腿明显晃了一下,她的手才下意识抬起来。
可还没碰到,慕凌欢已经用单拐稳住身体。
木思彤的手僵在半空。
慕凌欢看见了。
“可以扶。”她低声说。
木思彤抬眼。
“你不是能自己走吗?”
“能走。”
慕凌欢停顿片刻,“但有人扶,也不是不可以。”
空气安静了两秒。
木思彤最后还是握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重,像是在试探。
慕凌欢没有躲。
傅炎博从评估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白大褂外还套着手术服,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来得正好。”
傅炎博走近,“骨科、神经科和康复科都到了。今天做完以后,七天后还要再复查一次。”
慕凌欢点头。
“知道。”
木思彤立刻问:“今天要做多久?”
“顺利的话三个小时。”
“会疼吗?”
傅炎博看她一眼。
“功能测试会有疲劳和酸痛,但不会让她超负荷。”
木思彤仍不放心。
“如果她逞强呢?”
“这里这么多医生,轮不到她逞强。”
傅炎博说完,转头看向慕凌欢,“进去吧。”
评估进行到一半时,门外忽然传来争论声。
“这份方案是谁签的?”
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紧接着,傅炎博略显不耐的声音响起。
“我。”
“那傅主任应该看过她上周左腿失力的记录。”
“看过。”
“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近期又有神经性失力,仅做常规血栓筛查不够。”
“各科已经会诊过。”
“会诊过不代表不能补充。”
门被推开。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走进来。
她身形高挑,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胸前的工牌写着——沈知微,麻醉与围术期医学中心副主任。
她手里拿着慕凌欢的报告,视线先落在病人身上。
“慕小姐,我是沈知微。”
“我建议你在原方案上增加下肢血流动力学检查和长时间静坐耐受评估。不会影响今天其他项目,但需要多留一个小时。”
慕凌欢还没有回答,木思彤先问:“增加以后会更安全吗?”
“至少能把风险判断得更清楚。”
“那就加。”
木思彤回答得毫不犹豫。
傅炎博皱眉。
“她是病人。”
木思彤立刻看向慕凌欢。
慕凌欢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
“加吧。”
沈知微点头,将补充申请放在桌上。
傅炎博扫了一眼。
“沈副主任刚来第一天,就准备改外科和康复科共同定下的方案?”
沈知微神色平静。
“不是改,是补充。”
“区别很大?”
“对病人来说很大。”
傅炎博看着她。
沈知微毫不回避。
“傅主任要的是她按计划出发。”
“我要的是她安全落地。”
评估室里安静下来。
木思彤下意识看向慕凌欢。
安全落地。
这四个字让她心口微微一紧。
傅炎博沉默几秒,最终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
“做。”
沈知微接过单子。
“谢谢配合。”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长途飞行陪同人员是谁?”
慕凌欢回答:“专业护理师。”
沈知微点头,又问:“紧急联系人?”
慕凌欢报了慕凌夕的号码。
说完以后,她看向木思彤。
木思彤察觉到她的目光,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慕凌欢低声补充:“落地以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沈知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家属?”
木思彤愣了一下。
慕凌欢也没有立刻开口。
几秒后,木思彤扯了扯嘴角。
“朋友。”
这两个字落下,慕凌欢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瞬。
“很重要的朋友。”她说。
木思彤猛地转头看她。
慕凌欢却已经重新看向检查仪器,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沈知微像是没有看见两人的反应,只在表格上做了记录。
“明白了。”
她离开以后,傅炎博低头翻报告。
木思彤忍不住问:“她是谁?”
“新调来的麻醉科副主任。”
傅炎博语气平淡,“今天刚到。”
“第一天就敢跟你吵?”
“那不叫吵。”
“那叫什么?”
傅炎博抬眼看向门口。
“专业意见不一致。”
木思彤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们医院的专业意见不一致,看起来还挺有意思。”
傅炎博懒得理她。
四个小时后,全部评估结束。
沈知微增加的检查确实发现慕凌欢左腿静脉回流速度偏慢,虽然不到危险程度,却需要在飞行途中增加活动频率,并调整原本的预防方案。
傅炎博看完结果,脸色变得认真。
沈知微站在他对面。
“傅主任还有意见吗?”
傅炎博合上报告。
“没有。”
“那麻烦签字。”
傅炎博接过笔,签完以后递给她。
“沈医生。”
沈知微抬眸。
“今天的补充方案,你判断得对。”
她接过报告,语气没有多少波动。
“我不是为了让你承认我对。”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病人。”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白大褂衣角从门边一晃而过。
傅炎博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两秒。
木思彤在旁边低声感叹:“炎博哥,你终于遇到一个不怕你的人了。”
傅炎博收回视线。
“你今天话很多。”
“我心情好。”
木思彤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慕凌欢。
慕凌欢将最终报告递给她。
“可以按计划出发。”
木思彤接过来,慢慢翻了两页。
“这次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嗯。”
“以后呢?”
慕凌欢望着她。
“以后重要的事情,我尽量先告诉你。”
“不是尽量。”
木思彤皱眉。
慕凌欢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
“好。”
“不是尽量。”
走廊外阳光正好。
木思彤推着轮椅往电梯方向走。
这一次,慕凌欢没有说自己可以。
也没有让她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