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记得清楚。
在宁城审那十七个人,审了半个月。
那些东西问不出来。
只能拼。
十七个人,十七堆碎片,一片一片往一块对,对到第七天,才拼出一句金城要出事。
再往下,拼不动了。
那些碎片里全是废话。
什么门主在天上,什么长生不老,什么中州该换主人了。
他问他们具体要干什么。
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说得出来。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他们,去哪儿,做什么。
看见什么了。沉汐问。
陆凡把罐子放到脚边。
三天前。
三天前怎么了。
有人在他的茶里放过东西。
沉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凡说,就一个画面,一只手,往杯子里倒了一点白的东西。
倒完那只手还擦了一下杯沿。
擦得很仔细。
那就不是随手倒的。沉汐说。
你打算怎么办。
陆凡往椅背上一靠。
等什么。
等他倒。
沉汐看着他。
他要是真倒了,你就得管了。
我知道。
你不是不想管吗。
我是不想管。陆凡说,可我人在这儿。
……
台上,裴钧站起来了。
他走到台前,站在那个话筒前面。
话筒是老式的,铁的,底座上缠着一圈胶布。
诸位。
他说。
声音不大,可全场都听见了。
金城这一场,死了一万一千多人。
房子塌了三万间。
水淹了九个街区。
账,我们慢慢算。
今天先说一句。
金城还在。
台下静了两息。
然后掌声起来,从看台底下往上翻,一层一层,翻到最上面那一排。
裴钧抬手压了压。
擂台明日重开。
规矩不变。
谁赢,谁上。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
短到大多数人以为他要换气。
只有几个坐得近的人看见了。
他的手,从话筒上滑下来,扶住了台子。
台子是木头的,边上包了一层铁皮。
那只手扶上去,指甲在铁皮上划了一下,声音很小。
裴城主?
旁边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裴钧没有答。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嘴张开了一半。
然后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
台下动了。
七个。
从三个方向。
动作整齐得过分。
整齐到不像救人,像排练过。
最前面那个已经跨上了台沿。
就在这时候。
台侧那个扩音器,没声了。
滋——
一声长响,然后死寂。
全场的声音,一下子被抽空了。
看台上的人还在鼓掌,手掌停在半空,掌声没了,只剩下手掌互相碰的那一下,稀稀拉拉。
所有人抬头,看那个扩音器。
扩音器的线,被人从插座上拔了。
拔线的人站在台侧,一只手还捏着那个插头。
陆凡。
他把插头往地上一扔。
都站住。
他说。
声音不大,可这会儿全场安静,他那句话,一直传到最后面那一排。
七个停在原地。
有三个已经上了台,站在台沿上,一条腿在台上,一条腿在台下。
你们身上有味儿。
陆凡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他从台侧走到台前,走到裴钧身边,蹲下来。
他伸手,把裴钧扶在铁皮上的那只手拿开,搭在自己腕子上。
低头,闻了一下。
这味儿,我在宁城闻过十七次。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三个人。
安神散。
闻了会昏,脉象像死。
一个时辰自己醒。
醒了什么事都没有。
然后全城都会传,长生门能起死回生。
台上没有人动。
第三排第七个。陆凡说。
看台第三排,有一个人肩膀抖了一下。
西侧门第四个。
西侧门那儿,一个人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台口左边,抬担架那一队,走在最后那个。
担架队里,一个人把担架放下了。
军械库后墙那两个。
水厂泵房那两个。
变电站闸箱前面那个戴眼镜的。
他一个一个点。
点得不快,也不慢,像在念一份名单。
点到第九个的时候,台上那三个人里,有一个膝盖软了,从台沿上滑下来,跪在台口。
没有人再动。
我数到十七。陆凡说。
十七个点,一个都不少。
你们要不要我接着数?
台下没有声音。
雨落在棚顶上,地响。
西侧门那边,四个人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沉汐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什么都没做。
就是站着,面朝外。
那四个人,脚又收回去了。
……
中枢主楼,一层值班室。
“城东水压掉了。”
“多少。”
“三成。两台泵停了。”
“停了多久。”
“三分半。”
“谁让停的。”
“水厂说是检修。”
值班的人抬起头。
“这个时辰检修?”
没有人答他。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城北变电站刚落了闸,四个街区黑了。”
“城南收容点的灯也暗了一回。”
“三处。”
“都在一刻钟里。”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阵。
有人伸手去拿电话。
拿起来,又放下。
“先记下来。”他说。
“记下来?”
“报上去要时间。”他说,“先记下来。”
……
中枢主楼,地下一层。
承重柱旁边,蹲着一个人。
他手里握着一根铁钎,钎头已经插进了柱子和地面的缝里。
缝里透出一点光,暗红色的,很淡。
这是第四根。
前三根已经起了。
城东水厂的水泵停了,停了三分半,现在已经在重启。
城北变电站的闸落了一次,落了十二息,四个街区黑了。
城南收容点的灯暗了一回,暗的时候,屋里有一半人开始头晕。
而这一根,在中枢主楼的承重柱底下。
一根桩,抽一片。
这一根抽下去,抽的是中枢主楼周围六条街。
他握着铁钎,深吸了一口气。
只差最后一个动作。
手往下压,压到底,桩就起了。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传来一声滋——。
很长的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
头顶是水泥板,水泥板上是管线,管线上是地下一层,地下一层上面是中枢广场。
广场上的声音,平时是能传下来的。
脚步声、说话声、车声、雨声。
这会儿,什么都没了。
安静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