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家常菜。
清炒时蔬脆嫩爽口,红烧排骨色泽浓郁,清蒸鱼块透着鲜香,还有一盘凉拌豆腐、一份酱牛肉,都是食堂师傅的拿手家常,餐具也都是统一配发的白瓷碗碟,透着一股务实的克制。
许是方才会议上的雷霆之气尚未消散,又或是众人皆知君凌素来作风严谨、不喜应酬,全程没人敢提喝酒的事,桌上只摆着一壶温热的大麦茶和几只玻璃杯,茶水冒着袅袅热气,却驱不散包间里压抑的沉默,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格外轻微。
君凌自然地落坐主位,腰背挺得笔直,周身自带无形的威压,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不动声色地扫过包间内的每一个人,将众人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赵伟明连忙侧身侍立在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待君凌坐定、调整好坐姿后,才快步走到两侧,依次介绍起身旁的人,语气恭敬又得体:
“君市长,这是副局长张科;这位是政治主任陈球。”
张科闻言连忙起身,腰杆微微躬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语气恭敬中带着明显的拘谨,声音都有些发紧:
“市长好,我是张科,以后还请您多批评指导工作。”
他面容微胖,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眼神慌乱地与君凌对视一眼便迅速垂下,落座时因起身过急,衣角不小心碰到椅腿,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更显局促不安。
他平日里常年扎根基层,极少有机会与市长近距离接触,何况是在这样队伍整顿的敏感节点,生怕言行失当引火烧身。
陈球则显得沉稳许多,起身时动作利落从容,双手端起面前的空水杯轻轻示意,声音清亮却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极好:
“市长好,我是陈球。”
他坐姿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目光低垂落在碗碟上,刻意避开君凌的审视,心里却清楚,这场看似普通的便饭,实则是对班子成员的无声考察。
至此,市局核心班子成员悉数到齐,包间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赵伟明见状,率先打破沉默,端起面前盛满茶水的玻璃杯,杯沿微微倾斜,腰杆下意识地躬着,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诚恳,眼神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君市长,借着这杯茶水,我再为之前的事向您郑重认个错。王腾违纪违法,性质恶劣,我作为市局局长,监管失职、用人失察,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不管组织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处罚决定,我都毫无怨言,全盘接受,绝不为自己辩解。”
说罢,他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杯底重重落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既有破釜沉舟的表态,也藏着对自身处境的焦虑。
赵伟明话音刚落,赵刚便立刻起身,动作急切得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手里的玻璃杯因用力过猛而微微晃动,杯中的茶水险些洒出,溅在桌布上。
他眼神慌乱,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焦灼,刻意拔高了几分声音,既是表态也是自我开脱:
“君市长,城西派出所是我直接分管的片区,王腾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难辞其咎!我向您深刻检讨,愿意承担所有相应责任,绝无半句怨言。”
他心里清楚,自己与王腾牵扯较深,主动认错既能表态度,或许还能争取从轻处理。
两人一唱一和地主动认错,反倒让包间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曾宇坐在另一侧,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赵伟明和赵刚脸上来回流转,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神色淡然自若,既不附和也不插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姿态。
心底却暗自盘算:
这两人此刻越是急切认错,越显得底气不足、心怀鬼胎,说不定还藏着更多没被牵扯出来的隐情。
这场整顿对别人是危机,对他而言却是契机,正好能借着君凌的手,摆脱自己被赵伟明边缘化多年的处境,说不定还能顺势往上走一步。
君凌看着两人姿态卑微、急于表态的模样,缓缓抬手压了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稳住了场面:
“坐下说吧,吃饭的时候,不必如此拘谨。”
待两人局促地落座,腰杆依旧绷得笔直时,他才接着说道:
“你们两个跟我也算是老熟人了,我的做事方式,你们应该清楚——有错必罚,绝不姑息,但也赏罚分明,具体怎么处理,你们不用多问,等着市政府的正式通知就好。”
话语不重,却字字千钧,堵住了两人想进一步求情的念头。
这话既没松口,也没把话说死,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赵伟明和赵刚心上。
两人下意识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眼底都看到了无奈、认命与一丝焦虑,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
赵伟明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赵刚也耷拉下肩膀,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几分。
事到如今,他们再无争辩、求情的余地,只能被动等待处理结果,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后续的处境。
君凌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清蒸鱼块,动作从容不迫,目光却在几人脸上轮流停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张科只顾着低头扒饭,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连菜都不敢多夹,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成为下一个被关注的焦点;
陈球则偶尔夹一筷子素菜,坐姿始终端正,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君凌,想从他的神色里揣摩出几分端倪;
曾宇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慢悠悠地吃着菜,偶尔抬眼与君凌的目光短暂相撞,便迅速移开,眼底藏着几分试探;
赵伟明和赵刚则是坐立难安,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却没吃几口,满心都是对后续处罚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