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深处那条暗绿色的光河最近水位降了不少。
方屿是在上个月月末例行巡检时发现这个变化的,他没有声张,
只是用便携探测仪在光河上下游各测了三次,把读数带回观测站对比了连续几个月的监测记录。
水位不是突然下降的,是从春天开始一点一点缓慢走低的,每周只降几毫米,
但趋势非常明确,所有监测点的数据都在同步下降,没有任何一个位置出现反跳。
光河贯穿了整个老鸦岭地下根须网络的主干道,从核心深处一直延伸到旧矿区外围的浅层,
沿途分出了无数条支流,每一条支流都嵌在母株根须的空隙里。
水位下降意味着河水的总体积在减少,减少的速度不快,但如果持续下去,
那些依赖河水输送能量的新生支根会最先受到影响。
白奇在旧仓库里用了几个晚上把光河流域所有监测点的数据全部拉出来重新跑了一遍模型。
结果确认了方屿最初的判断:水位下降的速度是均匀的,但被河水带走的能量并没有消失。
它们去了更深的地方。
在光河流域所有支流里都有极小的一部分水量没有流向矿道浅层,而是沿着河底缝隙不断向下渗漏,
渗漏的水量在模型里用红色虚线标出时,密密麻麻的红线像一张正在往地心方向缓慢下沉的网。
主流的能量流失方向直指原第零号井附近作业平台正下方的一个旧钻探点——
那里是罗素当年以矿业协会安全顾问身份秘密查勘时标注的深层异常区,
在档案中被列为不宜继续钻探。
钻头曾触及某种密度极高的以太能量层,再往下钻可能会击穿封印边界。
几个人的讨论在观测站二楼持续到后半夜。
苦和泰虽然年纪大了,熬不了通宵,但也一直在旁边听着,等到鸦把图纸和数据铺开后,
他独自沉默了片刻,最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最初的核心在最底下。引擎稳住了封印,但封印稳住的只是不让核心的能量往外泄。
现在核心在主动回收能量——不是往外泄,是往里收——祂在用力。
可能想醒,也可能想彻底沉睡。”
不管是哪一种,回收能量的过程不会自己停下来。
这样下去光河迟早会干,河道一旦干了,嵌在河床里的根须就会因为失去能量供应开始萎缩。
母株的根须网络遍布整个老鸦岭地下,萎缩哪怕一小部分都会影响到引擎和核心之间的同步协议。
方屿决定亲自下井探一次。
几人在观测室摊开旧地图连夜标定了一条大致安全的路线,
从光河主河道旁边一条已经废弃多年的旧矿道岔口往深处走,可以绕开大部分塌方区和根须密集区。
岔口的具体位置正好在罗素当年以安全顾问身份标注为不宜继续钻探区域的外围,
和姜颜承从核心深处传上来的一组建议避开的断层区也相距不远。
他刚把下井的工具包整理好,苦玉就默默把自己的校准终端塞进了那个背包的夹层里,
终端旁边还压着白奇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理论手册。
他是她的老师,老师要下井,学生当然得跟着。
她不是去玩的,带上校准终端是为了在深层采集水位变化的同步数据,
方便以后建立更精确的流域模型。白奇什么都没说,只从背包里翻出两副新买的护膝丢给她。
……
通向光河主河道的那条旧岔口在矿井第九层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拐角里。
入口被塌方的碎石堵了大半,方屿和白奇轮流用撬棍撬了将近十分钟才清出一个能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苦玉跟着他们钻进洞口,头灯光束在狭窄的矿道里晃了一下,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暗绿色根须。
她在矿区待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根须包围的感觉,挤过去时本能地把校准终端抱在胸前。
终端的外壳是苦和泰专门为她改过的,比标准型号小一号,背面贴着她自己用银丝编的保护套。
岔口深处没有光河主河道那种梦幻般的荧光。
这里更窄、更暗、空气也更闷,脚下踩的是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有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
方屿蹲下来用取样刀刮了一点沉积物放进密封瓶,对着头灯看了片刻,又把密封瓶举到苦玉面前让她也看一眼。
“这是旧河道的底泥。
被光河冲刷了很多年,矿物结晶的结构和人工合成的灵魂结晶粉末基本一致。
以前有人在这条旧河道里长期提取过河水样本。”
他顿了一下,把密封瓶盖好放进背包。
能在这种深度长期采样的人不多,在老鸦岭底下做了几十年地下水文研究的只有郭大年。
而且郭大年当年被矿业协会清退的那份不肯签字的评估报告,
内容正是关于老鸦岭深层矿脉中存在某种未被记录过的能量波动周期,周期长度恰好和以太之风完全一致。
这个发现比所有人都更早,早了整整十几年。
几人停在干涸的旧河道前陷入沉默。
这条当初连郭大年本人都不愿继续深探的河道如今已经干了,河水全部渗入了更深处。
核心在回收能量,那个过程不会停,所以河道不会自己恢复。
姜颜承从核心深处传上来的数据里提到过一句“树苗的根须已经穿透了旧封印层”,
如果树苗的根可以利用光河的旧河道作为通道往下延伸,
把根须扎进更深处去主动吸收能量,也许能把部分资源重新导入河床。
苦玉蹲在干涸的河床边上,手指轻轻按在河床底部的沉积物表面。
她是第一次下到这么深的矿道,但她已经学会怎么看沉积物的纹理判断河水流向。
“上游的沉积物颗粒更粗、排列更乱,下游的颗粒更细、更均匀。
这条旧河道的上游方向是光河主河道,下游方向是第零号井。
第零号井那边还有一条地下河,是罗素当年挖的。如
果我们把树苗的分株移一株过来种在这条旧河道的下游,
根须顺着河床往下找水,应该能找到罗素留下的那条地下河。”
这是她从矿区校准员培训手册和白奇平时讲解的建模课里自己琢磨出来的分析思路,不是别人替她想好的方案。
方屿把这个想法同步给了观测站和工艺车间。
鸦在远程终端上将这几个坐标,与姜颜承的历史数据,和罗素那条旧通道的定位资料进行交叉比对后,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郭大年和张北望连夜翻出当年标注“不宜继续钻探”的那几页旧档案,
把深层异常区的确切坐标发到了方屿的终端上。
确认之后,方屿收起终端,三人弓着腰离开已经干涸的旧河道继续往前走。
头灯光束在狭窄的矿道里晃了几下,很快便消失在拐角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