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在那棵以太之树幼苗旁坐了整整一夜。
老鸦岭的夜晚没有风,矿道深处的空气静止得像一池死水,只有光河的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膝盖上摊着那本从旧木箱里翻出来的勘探日志,纸张已经脆到每翻一页都会有细小的碎屑从边缘剥落,
像是一群极小的飞虫在矿灯的光束里无声地飞舞。
她没有再读那些枯燥的数据,只是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数据,没有观测记录,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已经很淡了,但笔迹她认得。
那是姜颜承的字。
和他留在林素旧房间门框上的那行字一模一样,收笔时都有一个极轻微的内勾。
那行字写着:“伊甸,如果你看到这本日志,说明我已经进入核心了。
当年的事,对不起。”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矿道深处那条暗绿色的光河在她身后缓慢流淌,
树苗的叶片偶尔会随着光河水位的波动轻轻摇晃,像是有看不见的风从根须深处吹上来。
“当年的事”是什么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三百年前在世界之脉核心深处,
她站在那棵还未被朱亚点燃的以太之树前,举起手,树开始燃烧。
不是朱亚点的火。是她自己。
是她亲手点燃了那棵树,用自己全部的神格力量作为火种,
试图在“最初的”完全苏醒之前把世界之脉的核心脉络烧断。
她失败了。
火焰吞噬了树,但没有吞噬掉核心,“最初的”没有被阻止,只是沉睡了过去。
而她自己因为神力耗尽,被朱亚趁机封印在世界之脉的根须网络里。
这一封就是三百年。
朱亚对外说“最初的”是他和其他神明联手封印的,以太之风也是他制造的。
不是。他在撒谎。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他只是一个在伊甸点燃那棵树之后趁虚而入的掠夺者。
他夺走了封印的控制权,夺走了世界之脉的看守权,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改写成了他自己的版本。
而姜颜承,在进入核心深处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留在林素房间门框上的那行字,他留在矿道深处的那台旧录音机,
他留在方屿手上那枚朱亚银戒指里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都是指向同一件事。
他在替朱亚道歉,也在替他自己道歉。
因为当年参与以太之婴计划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是他。
时也在天快亮的时候从工艺广场赶回了矿道。
他带来了苦和泰为他准备的第三针激活剂,
也带来了一个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的消息。
朱亚在离开神域之前去了一趟11区。不是去找苦和泰,也不是去找方屿。他去了郭大年的家。
那个住在铁锈镇旧火车站改建的二层小楼里、被矿业协会扫地出门多年的老勘探师,
在凌晨三点听到敲门声,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穿着一件过于干净的白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盏旧矿灯。
郭大年后来跟张北望说,他第一反应是哪个勘探队的新人迷路了,第二反应是这年轻人身上的以太波动不对。
不是超凡者那种经过修炼后天形成的波动频率,而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
像是从地底深处直接涌上来的那种。
他在矿区跑了三十多年,只在一样东西上见过类似的波动。世界之脉核心的原始根脉样本。
朱亚在他家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喝了三杯茶,用的是郭大年那个磕掉了漆的旧搪瓷杯。
他没有解释任何事,只是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从三百年前的封印真相,到以太之风的真正来源,
到罗素当年以矿业协会安全顾问的身份封掉第零号井的真实原因。
罗素不是朱亚教会派来监视时远的。
恰恰相反,罗素在发现时远的实验记录之后,主动帮他瞒了下来。
第零号井的封存令上那个少了齿轮纹的印章,是他自己刻的。
他用这种方式把井底的东西和朱亚教会隔离开,代价是他之后七年在朱亚教会内部的每一次晋升都被驳回。
“他为什么要帮我父亲?”时也问。
伊甸把日志合上,轻轻放在树苗旁边的石台上。
“因为罗素在成为红衣主教之前,是时远在矿业协会的第一个实验搭档。
载体预置计划的最初版本,是他和你父亲一起写的。
后来他被朱亚教会招募,那份计划就被他从协会档案库里删除了。
他以为自己删干净了,但时远留了备份——就是你手里的那管零号样本。”
她站起来,走到光河边,低头看着河面上流淌的暗绿色光纹。
“朱亚去找郭大年,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让他把一份东西转交给你。
一份完整的世界之脉封印记录,从三百年前到现在的每一次能量波动、每一次根须扩张、每一次神仆被制造出来的时间点,全都记在上面。
朱亚把这些数据交出来,等于把他当年怎么制造以太之风、
怎么用灵魂结晶喂养世界之脉、怎么用那些实验体的生命维持封印运转的过程全部坦白。”
“条件呢?”
“他希望这些数据能帮到你的第三针。激活剂的催化剂需要一段高浓度的初始神格频率,
我提供的是频段,髓核提供的是载体,但还需要一段完整的历史能量波动记录作为参照系。
没有这段记录,碎片融合之后会失去方向感——祂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
伊甸回过头,看着时也手上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在矿灯的映照下暗了又明,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
“你可以选择用,也可以选择不用。
他交出来的时候说了,这不是交易,是还债。”
时也从背包里拿出那枚银戒指,握在掌心。
戒指内侧那行“时安”的字迹被伊甸刚才握住时留下的极细微振动描了一遍,
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暗绿色荧光,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用。”他把戒指放回内袋,“但不是替他原谅他。
这笔账,等引擎稳定之后,我自己跟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