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项沉舟,拜见前辈。”
项沉舟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在宗门大典上操练过千百遍,腰弯到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至于显得卑贱。
他可不是没有根脚的散修。
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察觉对方存在的刹那,项沉舟的脑子里已经闪电般转过了七八个念头——神识探不出深浅,气息捕捉不到踪迹,能在他堂堂金丹修士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站在数丈之内,对方必是元婴期修士无疑。
跑?
跑不掉的。
金丹和元婴之间的差距,比炼气到金丹加起来还要大,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按死。
而且他只是金丹初期,若他是金丹后期,最好是金丹巅峰,加上自己的灵兽,不敢说一定能跑掉,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赌一把。
赌对方不敢对灵兽山修士出手。
灵兽山虽然没有元婴后期大修士,可宗门里元婴长老也有好几位,灵兽山的实力更不是摆设——无缘无故杀伤灵兽山管事,那就是和整个灵兽山结死仇。
除非对方疯了,或者做好了被数名元婴长老追杀的准备。
赌对方不疯。
他身后的四名筑基弟子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跟着行礼,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梁世宽缩在队伍最后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他方才就想出声提醒,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青衫男子负手而立,受了这一礼,神色淡淡。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从红枫坊市赶回来的李乘风。
他原本已经从黄枫谷那边赶了回来,神识感应到青衣山这边来了灵兽山的金丹修士,便加快一步回了村子。
此刻看见对方这般谨慎恭敬的姿态,李乘风心里也有杆秤——灵兽山,能不结仇就不结。
灵兽山虽没有元婴后期的存在,可宗门里元婴长老有好几位,真结了仇,也是一桩麻烦事。
“你来这里有何事?”
李乘风问。
“晚辈奉灵兽山长老之命,前来青衣山查验青衣山梁家族长修为受损一事。”
项沉舟躬身答道,字斟句酌,直接把搜魂一事说出修为受损,当然,都被搜魂了,修为那自然是受损了。
“不用查了。”
李乘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事老夫做的。”
一句话,项沉舟几人大惊失色。
四名筑基弟子脑袋“嗡”的一声,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梁世宽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搜老祖魂的凶手,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承认了?!
项沉舟的心脏也狠狠抽了一下,但他毕竟是在灵兽山,在修仙界混了两百年的人,脑子转得飞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想了想说道:
“原来是前辈做的,想必是梁家做了什么得罪前辈的事,只是废了修为,前辈也是厚道之人。”
这话一出,就把整件事定了性——梁家得罪元婴修士在前,人家略施薄惩在后,没杀人,没灭族,只是搜了个魂。
在修真界,这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梁家居然得罪了一名元婴修士,没有被灭族,已是天大的好事。
若不是李乘风还在这里,项沉舟都想让梁家人回去放几串鞭炮庆祝一下,得罪了元婴大佬而没被灭族,这还不值得庆祝吗?
至于灵兽山附属家族被人随意处置、宗门脸面何在——那是长老们该头疼的事,跟他一个金丹管事有什么关系?
他小命要紧。
如今知道了事情是谁做的,反而省心了:不需要查,不需要追,只需要回去如实汇报,任务就算完成。
“梁家?”
李乘风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也配得罪我。”
“嗯!……对对对,前辈说的极是。”
项沉舟愣了半息,随即连连点头,腰又弯下去三分。
其他几人根本不敢答话,噤若寒蝉,只有项沉舟敢出声附和。
那四名筑基弟子低着头,在心里对自家管事的敬佩如滔滔江水——这马屁拍得不露痕迹,接得行云流水,自己这辈子是学不来了。
李乘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开口:
“你是灵兽山金丹……”
“是是。”
项沉舟赶紧接话,
“晚辈项沉舟,灵兽山人事堂管事之一。”
“管人事的啊。”
李乘风点点头,难怪会跑过来问梁家的事情。
“问你也行。”
项沉舟一听这话,头皮立刻就麻了。
元婴前辈有话要问自己?
问什么?
自己该怎么说才好?
说多了,怕泄露宗门机密;说少了,怕惹得前辈不快;说错了,怕小命不保。
他这个人事堂管事听着体面,可那是管附属家族、弟子名册、档案调阅的差事,真要碰上元婴大能问话,每一个字都得在嘴里嚼三遍才敢往外吐。
李乘风也不看他,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青衣山的轮廓,缓缓道:
“百年前,我从灵兽山冯家那里获得此山灵脉,还有灵兽山的符文契书为证。”
说完,他停了下来,转头看着项沉舟。
项沉舟脸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名元婴前辈说……有青衣山的入驻契约书?
还是灵兽山作保的符文契书?!
他的脑子疯狂运转:自己来之前,翻过灵兽山的档案,青衣山目前记录在册的是梁家,百年前由外门核准,档案齐全。
可若这位前辈手里真有灵兽山作保的契书——那是上百年前的旧档?
梁家凭什么获得此地灵脉?
档案是谁核的?
印是谁盖的?
宗门里经手的人都有谁?
一层冷汗压着一层冷汗。
这种事,往小了说是档案疏漏,往大了说,是有人内外勾结、侵吞宗门背书的产业——而且一侵就是……
更要命的是,眼前这位爷摆明了就是来要回青衣山的,人家捏着契书,占着道理,修为还是元婴期……
项沉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自己怎么回答?
承认契书有效?
那梁家这些年来算什么,宗门档案错在哪一环?
不承认?
眼前这位爷能当场把他捏死,捏死之后再上灵兽山讨说法,宗门是保一个死了的金丹管事,还是平息一位元婴修士的怒火?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干嘛要来这鬼地方?!
“现在,为什么青衣山却由梁家占据?”
李乘风的话说完了,项沉舟的汗流得更多,也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