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山,日头刚爬上三竿。
数道遁光自东而来,破开晨雾,稳稳降落在梁府门前。
遁光散去,为首一人四十许年纪,面容方正,身着灵兽山管事的赭色服饰,金丹初期的修为虽不算高深,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宗门管事特有的威严——正是灵兽山金丹管事项沉舟。
他身后跟着四名筑基弟子,个个神情肃然。
梁府的大门早已敞开,守护大阵也主动撤开一道口子。
梁世宽带着族中有头脸的人物,一路小跑迎出大门,腰弯得几乎折成了两截:
“项管事大驾光临,梁府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项沉舟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前院,往核心洞府走去:
“带路,先看人。”
洞府里,梁家老祖仍枯坐在蒲团上,目光涣散,涎水淌了满襟。
项沉舟蹲下身,两指搭在梁家老祖眉心,神识细细探入,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
“果然是被人搜魂了。手法干净利落,识海翻了个底朝天,连修补的余地都没留。”
他环视洞府四周,目光锐利如刀,
“那天晚上,梁家就没有一点异常吗?守护大阵被人侵入,也无迹可查?”
“回项管事。”
梁世宽躬着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守护大阵一切正常,阵枢的巡查记录都在,一夜三巡,从无间断。家主受害时,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这事蹊跷得很……弟子愚见,必是有人买通了内鬼,里应外合,才做得这般神不知鬼不觉……”
“内鬼?”
项沉舟冷笑一声,
“就算有内鬼接应,打开阵门放人进来,可能够无声无息制住一名筑基修士、又神不知鬼不觉搜魂抽魄的,至少要高出一个大境界,买通内鬼?你梁家的内鬼值这个价吗?”
梁世宽被噎得满脸通红,不敢接话。
“你们可有怀疑之人?”
项沉舟盯着他。
“项管事,我梁家为灵兽山兢兢业业做事,看顾这青衣山多年,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
梁世宽擦着汗,言辞闪烁。
“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
项沉舟不耐烦地一摆手,
“就说有没有怀疑之人。”
“有,有。”
梁世宽赶紧道,
“东面的肖家,前些年跟咱们争过灵田;西山的燕家,因矿洞的事结过梁子。这两家都有可能,说不定就是他们买通了高手……”
“肖家,燕家。”
项沉舟淡淡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
这种小家族之间的烂账,他听得太多了,真假难辨。
他转身欲走,梁世宽却又凑上一步,压低了声音:
“还有……项管事,青衣山的李家,最近几天也有异常。”
“青衣山李家?”
项沉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满脸疑惑。
梁家就是青衣山的筑基家族,灵兽山的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这青衣山一带,可没有第二个筑基家族,哪来的什么李家?
“就是那个李家。”
梁世宽解释道,“住山脚下靠湖边的一个凡俗村子,也有十多名修仙者,零零散散几十户。最近这两天,李家好像知道了点什么,整个家族都守在村子里,门户紧闭,谁也不出来。而且……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弄了套法阵,把整个村子都护住了。”
“法阵?”
项沉舟眉头一挑,
“什么样的法阵?”
“弟子也说不上来,就是一层光幕,把村子连带着村后直到那片湖边都罩了进去,看不出深浅。”
“李家可有筑基修士?”
“没有。”
梁世宽摇头,
“最高的就是炼气中期……”
“荒唐。”
项沉舟嗤笑出声,拂了拂袖子,
“一个连筑基修士都没有的凡俗村子,最高不过炼气中期,这样的家族能有什么疑问?他们若真知道点什么,早该吓破胆跑路了,还敢布阵封村?”
“项管事,此事发生之后,我梁家第一时间就向灵兽山汇报,惶惶不可终日。可那李家,偏偏在这个当口闭门不出——”
梁世宽急了,声音又低了几分,
“这事情发生后,人人自危才合乎情理。李家此时突然闭门不出,一定有情况。”
项沉舟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沉吟不语。细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对劲。
一个世代只有少量修仙者的凡俗村落,按理说是最惶恐的——梁家老祖被害,山中局势剧变,他们得知情况,要么四散奔逃,要么上赶着向梁家表忠心摆脱嫌疑。
偏偏他们选择了封村自守,还敢亮出一套来路不明的法阵。
关键在于,他们不应该知道梁家的事情。
这份镇定,不像是一个普通家族该有的。
要么,他们是真知道了什么;要么——他们背后有人。
“你前边带路。”
项沉舟目光一沉,望向山脚下的方向,
“我们去一看究竟。”
从梁府下山,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一行人踩着遁光落到村外的坡地上时,项沉舟的目光瞬间被眼前的景象盯住了。
整个李家村,连同村后那一大片烟波浩渺的湖水,全被一层淡青色的光幕笼罩着。
那光幕薄如蝉翼,几近透明,若不是日头下泛着一层粼粼的微光,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村里的炊烟照常升起,狗吠鸡鸣隐约可闻,湖面上甚至还有村民的声音——村里人照旧过日子,仿佛这层光幕只是天地间一道无关紧要的风景。
“项管事,就是这儿。”
梁世宽凑上前,指着光幕,声音发紧,
“前天还没有,就这两天凭空冒出来的。您看这阵仗……”
项沉舟没有答话。
他眯起眼,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神识刚一触到光幕边缘,就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无声无息地滑开了,竟渗不进去半分。
他心头微微一沉。
“去。”
项沉舟侧头,朝身后一名筑基弟子抬了抬下巴,
“攻一下试试,用七分力,看看虚实。”
“是。”
那名筑基弟子应声出列,往前走了十几步,在光幕前十丈处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一柄青色飞剑自袖中激射而出,剑身灵光大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斩向光幕——
“铛!”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飞剑斩在光幕上,剑尖猛地一颤,竟被生生弹了回来。
那弟子脸色一变,急忙收剑,只见剑身上灵光黯淡了几分,反击之力让手臂感到一丝发麻。
光幕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转瞬平复,别说裂痕,连一丝波纹都没剩下。
“嗯?”
筑基弟子不信邪,咬了咬牙,祭出一面铜锣状的法器,注入十成法力,铜锣旋转着呼啸而出,“咣”的一声巨响,重重撞在光幕上。
光幕向内凹了一寸,随即像水面一样柔柔地一荡——铜锣的力道竟被这一荡卸得干干净净,打着旋儿倒飞回来,那弟子慌忙接住,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第三次,他掏出三张火雷符同时激发,雷火轰鸣着砸过去,光幕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烟尘散去,光幕依旧,连颜色都没变一分。
几次攻击下来,那人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悻悻退回到项沉舟旁边,抱拳低声道:
“管事,弟子无能。这法阵……邪门得很,打上去像打在棉花里,力道全被吃干净了。”
项沉舟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层淡青色光幕,瞳孔渐渐收缩。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方才那几下攻击,在他眼里暴露出的东西太多了——
这套法阵,居然非同小可。
化解攻击的手法,先是“卸”,再是“导”,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吞”。
三道劲力打进去,如同泥牛入海,连半点回响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从始至终,这法阵连一次反击都没有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任你敲打——要么布阵之人根本没把这点攻击放在眼里,要么,这套阵法压根就不是以攻伐为目的的。
可即便是纯粹的防御阵,能挡下筑基修士全力几击而纹丝不动,这手笔也绝不是青衣山李家这种地方该有的。
项沉舟活了两百多年,灵兽山的阵法他见过不少,宗门的护山外围大阵他都进进出出几十回了。
他敢断言,这阵法的层次,至少抵得上宗门护山大阵的三层以上。
一座小山村,一套来历不明的顶级防御大阵——
梁世宽说的那些屁话,他原本一个字都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三分了。
“都退后。”
项沉舟沉声道。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灵光凝聚,金丹期的灵压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他要亲自出手,试一试这座法阵的底。
就在他灵力将吐未吐的刹那——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不温不火,却像贴着他的耳廓说话:
“灵兽山的金丹,无故攻打别人的家,这不合适吧。”
项沉舟浑身汗毛倒竖!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血液几乎凝固——他可是金丹修士!
方圆百丈之内,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神识,可这声音响在耳边,他的神识居然没有捕捉到任何人靠近的踪迹!
他大惊失色,猛地转过身去——
身后几丈开外,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青衫,负手,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眉目清朗,神色淡淡,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在坡地上,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山风拂动他的衣角,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就像凭空从光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项沉舟的神识在那人身上一扫——
深不见底。
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探不出来。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探不出来的“无”,才最让人毛骨悚然。
他身后的四名筑基弟子,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齐齐倒吸凉气,“唰唰唰”各自亮出法器,脸色惨白地围拢过来。
而站在一旁的梁世宽,看清那青衫男子面容的刹那,双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这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正是黄枫谷那人当年留下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