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红色的天光持续了数日,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发了霉的裹尸布,沉沉地压在大道上空。
车队在压抑中向北爬行,轮胎碾过龟裂的沥青,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呻吟。
觉醒者团队的公交车打头,希望小队的皮卡垫后,中间夹杂着几十辆各色私家车,像一条在血月下蠕动的、伤痕累累的长蛇。
李乘风开着那辆银白色轿车,依旧吊在车队最末尾。
车窗留了一条窄缝,风灌进来,带着汽油、汗酸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淡漠地望着前方那串明灭不定的尾灯,神识却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远方天际浮现出一抹异样的白。
那白色不是云,不是雾,更像是一匹从地平线尽头缓缓铺展开的、浸透了尸液的绸缎,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朝着车队席卷而来。
所过之处,灰红色的天光被寸寸吞没,大道两侧的建筑轮廓开始模糊、溶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边界。
“起雾了!”
前方传来一声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抱怨。
在这末日里,什么怪事没见过?
一场雾而已。
但很快,那声抱怨变成了惊恐的嘶吼。
雾来得太快,太浓,太诡异。
它不是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是从地底、从车底、从每个人的毛孔里渗出来。
灰白色的雾气中夹杂着一丝丝暗红,像是被稀释的血,又像是无数细小的、正在腐烂的丝线,在空气中无声地纠缠、编织。
能见度在几息之内暴跌到不足十丈,前车尾灯的光芒被雾气切割成朦胧的血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在看一场溺亡者的幻觉。
“停车!快停车!”
“看不见了!前面是什么?!”
“别撞!别撞——”
“轰!”
一声闷响,某辆面包车追尾了前方的SUV,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在雾中炸开,又被浓雾迅速吞没、吸收,变得沉闷而遥远。
整个车队像是一条被突然勒住脖子的蛇,在剧烈的痉挛中停了下来。
引擎声此起彼伏地熄灭,只剩下浓雾在车厢外无声地流淌,像是无数冰冷的舌头在舔舐着车窗。
李乘风踩下刹车,轿车在距离前车不到两丈的地方停稳。
他没有下车,只是微微眯起眼,神识穿透浓雾,向更深处探去。
雾里有东西。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东西”。
它们没有实体,或者说,它们的实体就是这雾本身。
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的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有的伸出半透明的手,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带着腐臭的掌印。
但这些东西都没有贸然攻击。
因为雾的深处,有一个更强大的意志在约束着它们。
“嘀——嘀嘀——”
一阵唢呐声突然从雾中传来。
那声音尖锐、高亢、喜庆,像是乡村婚礼上常见的调子,却在这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人的耳膜。
紧接着,锣鼓声、鞭炮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着某种低沉的、如同野兽呜咽般的号角,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什么声音……”
“好像是……结婚?”
“这他妈什么鬼地方,结什么婚?!”
车队中响起一片骚动,有人摇下车窗,探头向外张望,随即被浓雾呛得剧烈咳嗽。
觉醒者团队的公交车上,薛虎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领路人的天赋全力运转,试图感知危险的方向。
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天赋,在这片浓雾中被彻底压制了,神识如同泥牛入海,连三尺外的景象都捕捉不到。
雾更浓了。
浓到几乎能用手抓出一把湿冷的、滑腻的浆液。
就在这时,雾的深处,出现了一抹红。
那红色极其刺眼,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滴在一张灰白的宣纸上,缓缓地晕开。
起初只是一个点,然后是一团,最后,一个完整的轮廓从雾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穿一袭血红嫁衣,衣料不是丝绸,不是锦缎,而像是被鲜血浸泡后又风干的皮肉,表面泛着一层油腻的、暗红色的光泽。
嫁衣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下面一截脖颈——那脖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下却隐隐有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血管在蠕动。
她的头上盖着一方大红盖头,盖头边缘绣着金色的鸳鸯,但那金线早已氧化发黑,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枯骨。
她脚不沾地。
整个人悬浮在距离地面约莫三寸的空中,嫁衣的下摆无风自动,露出下面一双同样惨白的、赤着的脚。
那脚的形状很奇怪,脚趾过分修长,指甲涂着猩红的蔻丹,却长得卷曲起来,像是一片片生锈的铁片。
在她身后,浓雾中隐约浮现出一顶轿子。
那是一顶四人抬的红漆花轿,轿帘低垂,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同样发黑了的“囍”字。
轿子的四个角各站着一个“人”——不,那不是人,是四个纸扎的轿夫。
它们身高不过三尺,脸颊涂着两团夸张的腮红,嘴唇是画上去的、僵硬的笑容,眼眶里却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
它们的手里抬着轿杆,动作整齐划一,随着唢呐的节奏,一步一步,在雾中无声地前行。
纸钱从空中飘落。
不是黄色的纸钱,而是白色的,像是用某种人皮鞣制而成,薄如蝉翼,上面用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液体写着扭曲的“喜”字。
纸钱落在车顶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在车漆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斑。
鬼新娘停在了大道中央。
她悬浮在那里,盖头微微低垂,正对着车队最前方的薛虎。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右手。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锈迹斑斑的铜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丧钟般的嗡鸣。
“吉时到……”
一个声音从盖头下传出。
那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无数个女人同时开口,有的尖利,有的嘶哑,有的稚嫩,有的苍老,层层叠叠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共鸣。
“点新郎……”
话音落下,雾中突然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从四面八方抓向车队中的人群。
那些手冰冷、湿滑,带着一股浓烈的、如同陈年棺材板般的霉味,精准地穿过车窗缝隙、车门缝隙,抓住了一个个惊恐的幸存者。
“啊!什么东西!放开我!”
“救命!有东西抓我!”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那些手并没有将人拖走,只是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手臂上轻轻一拍,便缩回了雾中。
被拍过的人,肩膀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如同唇印般的印记,散发着淡淡的腥甜。
鬼新娘的盖头微微转向,似乎在“审视”着那些被标记的人。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希望小队那边的一辆面包车。
“他……”
那个层层叠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戏谑的愉悦。
被指中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正是之前给李乘风送饼干的那个希望小队成员。
他坐在面包车后排,此刻正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车窗上那只缓缓缩回的、半透明的手。
他的左肩上,一个暗红色的唇印正在缓缓浮现,像是一张正在对他微笑的嘴。
“不……不是我……”
他疯狂地摇着头,去拉身旁同伴的胳膊,
“傅姐!救我!我不想死!”
傅姐坐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肩膀上的印记,又看着雾中悬浮的鬼新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希望小队”此刻乱成一团,有人缩在座位底下发抖,有人疯狂地推搡着车门想要逃出去,却发现车门被浓雾死死封住,根本打不开。
“把他……送出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无数只手伸向了那个年轻人。
不是雾中的鬼手,而是他同伴的手。
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喊口号、一起开会、一起痛骂觉醒者的人,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被恐惧扭曲的狰狞,七手八脚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头发、他的衣领。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你们的队友!”
年轻人嘶吼着,挣扎着,指甲在车门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但没用。恐惧已经彻底吞噬了这群人的理智,他们只知道,如果不把这个人送出去,那鬼新娘可能会选中他们。
面包车的侧门被拉开,浓雾如同活物般涌了进来。
年轻人被硬生生地推了出去,摔在大道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那顶红漆花轿便无声地滑到了他面前。
四个纸人轿夫同时转过头,漆黑的眼眶“看”着他,画上去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大了。
“新郎……上轿……”
鬼新娘的声音在雾中回荡。
年轻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拼命地往后爬。
但两只苍白的手从轿帘后伸了出来——那是一双属于女人的手,却长着尖锐的、漆黑的指甲,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脚踝。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拖向轿子,他的手指在沥青路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指甲翻裂,却根本无法阻止。
他被拖进了轿帘。
帘子落下的瞬间,唢呐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疯狂,像是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入人的大脑。
轿子开始剧烈地摇晃,里面传来撕扯声、咀嚼声、以及那年轻人从凄厉到微弱、最后彻底消失的惨叫。
暗红色的液体从轿帘的缝隙中渗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片刻后,摇晃停止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轿帘后伸出,将一件东西扔了出来。
那是一件被撕成碎片的、染满了暗红色污渍的衬衫,正是年轻人刚才穿在身上的衣服。
衣服里裹着几根惨白的骨头,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齿痕。
雾没有散。
鬼新娘依旧悬浮在那里,盖头微微低垂,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在挑选。
“不够……”
那个层层叠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满,一丝贪婪。
“再来……”
这一次,雾中的手伸向了觉醒者团队。
它们穿过公交车的车窗,穿过SUV的缝隙,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留下暗红色的唇印。
陈斌怒吼着,一拳砸向那只抓向他的手,拳风将雾气震散了一瞬,但那只手只是微微一顿,便再次凝实,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薛虎、顾琴、林宝山、刘红梅……每个人的身上都出现了那道暗红色的标记。
鬼新娘的盖头缓缓转动,像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牲畜。
它的“新郎”可不一定就是男性,完全看它的选择。
然后,她指向了陈斌身旁的一个跟随者。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之前靠给陈斌拍马屁混进了核心圈子,此刻正缩在SUV的后排,脸色惨白。
“他……”
“操你妈的!别想动老子的人!”
陈斌暴怒,一拳砸向鬼新娘的方向。
可以质疑他脾气不好,但不能否认他的品性,至少比大多数人好得多。
拳风卷起浓雾,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但鬼新娘的身影只是微微扭曲了一瞬,便再次凝实。
她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一根冰锥,刺入陈斌的识海。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一拳的力道竟在半途生生泄尽,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里。
林宝山和刘红梅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同时出手,却不是攻击鬼新娘,而是抓住了那个被指定的壮汉,将他朝车门外推去。
“陈哥!救我!我为你卖过命啊——”
壮汉的哀嚎被浓雾吞没。
他被扔出了SUV,摔在大道上。四个纸人轿夫无声地滑到他面前,漆黑的眼眶俯视着他。
他疯狂地爬起来想跑,但鬼新娘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他的双腿便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僵在原地,然后一寸一寸地、不由自主地朝着轿子挪去。
他被拖了进去。
这一次,轿子里传来的不是惨叫,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吮吸声,像是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吞噬一块浸透了汤汁的海绵。
暗红色的液体从轿底大量涌出,顺着大道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沥青路面竟被腐蚀出浅浅的沟壑。
雾依旧没有散。
鬼新娘的盖头再次转动。
这一次,她缓缓转向了车队的末尾。
李乘风坐在银白色轿车的驾驶座上,车窗紧闭。
他的神识早已将那鬼新娘的底细看穿——这是一只由蓝星位面规则与无数怨念凝聚而成的筑基期规则灵体,在这浓雾领域中,其实力甚至堪比假丹期。
那些纸人轿夫是规则的具现,那顶轿子则是吞噬生灵的熔炉。
鬼新娘的盖头,正对着李乘风的方向。
她似乎在“看”。
盖头下的黑暗中,仿佛有两道目光穿透了浓雾、穿透了车窗、穿透了空间的阻隔,落在了李乘风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一种贪婪,以及一丝……犹豫。
李乘风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抬眼,隔着挡风玻璃,与那团盖头下的黑暗对视。
他的眼神平淡如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只挡在路中央的、不知死活的野狗。
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在车厢内回荡。
鬼新娘的盖头猛地一颤。
那悬浮在空中的血红身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推了一把,竟向后飘退了数尺。
盖头下的黑暗中,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尖啸。
然后,她转向了。
盖头缓缓移开,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缩在面包车底、正瑟瑟发抖的、无人注意的男子。
“他……”
流浪汉被拖了出来。
他没有惨叫,只是发出几声微弱的、如同梦呓般的呜咽,便被塞进了轿子。
这一次,轿子摇晃了许久。
浓雾开始缓缓流动,像是一锅正在冷却的沸水,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得稀薄。
唢呐声渐渐低沉,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如同叹息般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
四个纸人轿夫同时低下头,朝着大道尽头鞠了一躬。
然后,它们抬着那顶红漆花轿,一步一步,退入浓雾深处。
鬼新娘的血红嫁衣最后闪烁了一瞬,像是一滴落入水中的血,彻底化开,消失不见。
雾散了。
灰红色的天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大道上。
路面上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干涸,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如同伤疤般的腐蚀痕迹。
两件染血的衬衫,几根惨白的骨头,静静地躺在路中央,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车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甚至连引擎发动的声音都没有。
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脸色惨白,目光空洞,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发现梦境已经变成了现实。
薛虎之前已经觉察到了危险,所以他们离开了那里。
但一路上薛虎都心神不定,果不其然,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更强大的怪物。
谁也没有注意到,怪物离开后,车队后面那辆银灰色汽车里的年轻人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