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者团队率先驾车驶离。
薛虎的公交车打头,那辆绿色的城市公交在灰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引擎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像一头刚刚吃饱、急于寻找下一处猎场的巨兽。
陈斌的黑色SUV紧随其后,车窗摇下,他探出一只缠着布条的胳膊,朝后方比了个粗鄙的手势,也不知是在向谁示威。
林宝山骑着一辆抢来的摩托,殷勤地护在顾琴乘坐的轿车旁,时不时扭头朝车厢里说些什么,脸上的谄媚在扬尘中若隐若现。
刘红梅和王德贵的SUV殿后,王德贵按死了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在空旷的大道上回荡,像是在宣告这支队伍的不可一世。
紧接着,希望小队也纷纷离开。
傅姐站在一辆皮卡的车斗里,高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她挥舞着手臂,大声指挥着那支参差不齐的车队。
几辆小轿车、几辆面包车、甚至一辆三轮摩托,歪歪扭扭地排成一队,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有人还没坐稳,车门都没关严,车子就已经跟着前面的队伍窜了出去,车厢里传来几声惊呼和咒骂,随即被引擎声吞没。
队伍中那些没有选择站队的人也开始离开。
这几天他们没闲着,相互之间进行了串联,多多少少都搞到了车。
甚至有的开着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旧捷达,有的骑着油箱快见底的摩托,更有甚者,七八个人挤在一辆破面包车里,人叠着人,腿挨着腿,连车门都关不上,只能用一根绳子胡乱捆住。
但不管怎样,轮子能转,引擎能响,他们就有了跟上大队的资本。
一辆辆汽车、摩托车从大道两侧汇入主路,扬起漫天黄尘,像是一群被鞭子驱赶的羊群,慌不择路地朝着北方涌去。
李乘风也驾车跟在队伍中间。
他开的是那辆银白色的小轿车,就是从一家四口手里换过来的那辆。
此刻那东西已经离开了,车厢里只剩下皮革老化后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李乘风不紧不慢地握着方向盘,车速保持在车队后边,与前方的车辆保持着百十丈的距离,像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不显眼,不突兀。
过了没多久,一辆汽车慢慢停了下来。
是那辆黑色的SUV。
就是李乘风先前从汽修厂附近找到的那辆,副驾上原本坐着一个被吓死的男人,后来被那一家四口用一辆有鬼的小轿车换了去。
此刻,那辆SUV正歪歪斜斜地停在大道上,引擎盖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车内,中年男人——老头的儿子,怀孕女子的丈夫——正死死盯着油表指针,脸色从得意变成错愕,再从错愕变成惨白。
“怎么回事?!”
他猛拍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
刚才他还开得飞快,仗着这辆SUV马力足、底盘高,在车流里左冲右突,甚至超了两辆希望小队的面包车。
老头坐在副驾上,手里攥着一瓶从李乘风车里顺来的矿泉水,正美滋滋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老太太和怀孕的妻子坐在后排,宽敞的后排座椅让她们难得地舒展了腿脚。
“怎么了?怎么停了?”
老头被惯性晃得往前一冲,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
“油……油表……”
中年男人的声音发颤,手指指着仪表盘。
那指针刚才还指在四分之三的位置,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拨动,飞速地向下滑落,转瞬间便跌到了红线以下,然后——
“咔哒。”
引擎发出一声如同老人临终般的喘息,彻底熄火了。
车辆靠着惯性又滑行了十几米,缓缓停在大道中央。
后方几辆没站队的车子不耐烦地按响喇叭,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骂咧咧,但没人停下来,只是绕过这辆抛锚的SUV,继续朝前狂奔。
“下车看看!快下车看看!”
老太太在后排尖声催促,手紧紧搂着儿媳妇的胳膊。
那怀孕的女子脸色本就蜡黄,此刻更是白得吓人,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座椅边缘,指节发白。
中年男人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绕到车身左侧,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油箱底下,一大滩汽油正无声地蔓延开来。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底盘的缝隙汩汩流出,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晕开一片油渍,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那味道浓烈得呛人,像是有人拧开了一个巨大的香水瓶,只不过瓶里装的不是香水,而是能要命的燃料。
“漏油了……”
中年男人喃喃自语,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侥幸,
“可能是刚才磕到底盘了……”
他快步走到车尾,一把掀开后备箱盖。里面放着两个塑料小油桶,是他们从之前那辆小轿车上带过来的,本来打算留着备用。
可此刻,那两个油桶的盖子松垮垮地歪在一边,桶身裂开了细密的缝隙,里面的汽油早已流得一干二净,只在桶底残留着几滴浑浊的残液。
“啊——!”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
“是那个小子!是那个不说话的小子!”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他算计我们!他…他妈的算计我们!”
老头也颤巍巍地下了车,看到那一片狼藉,脸色瞬间铁青。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混着汽油,流进路边的缝隙里。
“作孽啊……作孽啊……”
老太太在车里拍打着车窗,哭天抢地,
“怎么办啊!儿媳妇还怀着孕!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让我们怎么走啊!”
怀孕的女子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后排,望着窗外那片灰红色的、看不到尽头的天空,一只手机械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像是疯了一样踢打着SUV的轮胎,每踢一脚都伴随着一声咒骂:
“李风!我操你祖宗!你不得好死!你等着!等我追上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又格外可笑。
李乘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的轿车已经驶出了百十丈远,那辆抛锚的SUV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甚至能“看”到那四个人在车旁跳脚、咒骂、哭嚎的模样,能“听”见那些隔着风声传来的、支离破碎的污言秽语。
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乘风嘴角浮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很淡,在灰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占便宜占到他头上了?
换车时,他轻轻施法,对汽车油箱和他们放在后备箱的两个小油桶施了法。
那法术极隐晦,只是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灵气,附着在油箱底部和油桶的接缝处。
平时无事,只要他们车速一快,车身颠簸,那缕灵气便会化作细如发丝的锐芒,悄无声息地割开金属与塑料。
不是所有人的便宜都能占的。
好死不死的四个蠢货,李乘风没当场杀了他们,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运气了。
还想跟着队伍走?
想得美。
还是走路追上来吧,如果路上没危险的话。
李乘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银白色的小轿车不紧不慢地汇入前方车流,将那几个跳脚的身影彻底抛在了血月与扬尘交织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