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的领路人天赋确实精准。
他指引的方向,大道三公里外那处加油站,周遭几百米内干干净净,连一丝死气都嗅不到。
觉醒者们在那里翻箱倒柜,将一箱箱矿泉水、一袋袋面包、一桶桶汽油往车上搬。那里确实没有遇到任何麻烦,连一只最低级的行尸都没出现。
但队伍中也有很多人去了其他的地方。
他们不敢跟着觉醒者团队。
或是怕那百分之十的抽成,或是怕觉醒者秋后算账。
于是他们三三两两,沿着大道朝加油站方向走,却在岔路口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街角的商铺。
他们想着,大方向没错,觉醒者去的地方安全,那附近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周明和另外三人,拐进了加油站斜对面的一家连锁超市。
玻璃门早已碎裂,血月的红光从货架间穿过,在地板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的格子。
店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货架翻倒了大半,膨化食品的袋子被踩得稀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味。
“分开找,动作快点。”
说话的是老赵,四十来岁,以前是个电工,手里拎着一把扳手。
他身旁跟着他侄子小杰,二十出头,背着个空瘪的双肩包。
还有一个叫孙姐的中年女人,沉默寡言,手里攥着一根拖把杆改成的长棍。
周明点了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抱着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纸箱,朝超市深处的粮油区走去。
他的背影瘦削,背有些微驼,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哥,别走太远!”
小杰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知道,就在前面。”
周明的声音从货架尽头传来,闷闷的,带着那种会计特有的、略带拘谨的温和。
三人分散在超市前半段,翻找着还能入口的东西。
老赵撬开一台倒地的冰柜,从里面摸出几瓶饮料;小杰在一堆散落的饼干袋里挑挑拣拣;孙姐则警惕地望着店门外的街道,握着拖把杆的手心全是汗。
周明独自走向粮油区。
血月的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他身前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他打开手机电筒,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倒塌的货架、散落一地的大米,以及墙角堆积的、已经发霉的编织袋。
他蹲下身,将纸箱放在地上,伸手去够货架底层的一箱矿泉水。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纸箱边缘的瞬间——
他忽然觉得,地上的影子有些不对劲。
不是他的影子。
在他的影子旁边,紧贴着他影子的边缘,多出了一层东西。
那是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黑色,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清水后尚未完全晕开的状态,正从他的影子的“脚”部,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
周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直起身。
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而是他的影子——他赖以站在地面上的、属于自己的那片黑暗——突然变得比铁还重。
那层淡淡的墨色已经爬上了他的脚踝,像是一双由阴影织成的手,正顺着他的小腿,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周明张了张嘴,想喊。
没有声音。
他的声带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变得像两片被烈日暴晒了十年的枯叶,摩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还保持着伸向矿泉水姿势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吸尘器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血肉、水分、脂肪,紧紧贴在骨骼上,指节突兀地凸起,指甲从粉红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漆黑,最后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簌簌落下。
他想扭头,看向老赵他们的方向。
脖子僵硬得像一块生锈的铁,咔咔作响,却转不过去了。
血月的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那墙壁上的影子不再是他自己的轮廓——一个瘦削的、戴眼镜的男人。
而是被一团不断膨胀的、扭曲的墨渍彻底覆盖、吞噬、同化。
那墨渍像是一张巨大的、无声的嘴,将他的影子从头到尾“吃”了进去。
三息。
或许更短。
周明还保持着那个蹲姿,手还伸向那箱矿泉水,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但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
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皮革般的棕褐色,紧紧包裹着骨骼,眼眶深陷成两个漆黑的洞,嘴唇收缩,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的头发从发根处开始枯萎,化作细碎的灰,飘散在空气中,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而在他身后的墙壁上,那团吞噬了他影子的墨渍,开始缓缓收缩、凝聚、塑形。
它从墙壁上“流”了下来,像是一滩有生命的黑色水银,在地面上无声地滑动,滑向那具干尸。
它覆盖上去,从脚部开始,一点一点地“穿”上死者的皮囊。
干尸的轮廓被它填充,干瘪的皮肤被它撑起,凹陷的眼眶里重新浮现出眼球的弧度,枯瘦的四肢恢复了血肉的光泽。
最后,它从地上捡起了那副黑框眼镜,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关节生锈般的“咔哒”声。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现在与周明生前一模一样,瘦削,苍白,指节分明,甚至连右手食指上那道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老茧都清晰可辨。
它弯下腰,抱起那箱矿泉水,又顺手拿了几袋挂面,放进纸箱里。
然后,它迈着与周明完全相同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朝超市前半段走去。
背微微驼着,脚步很轻,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办公室里穿行的会计,连走路都带着那种拘谨的、怕打扰到别人的姿态。
“找到了点面条,还有水。”
它从两排倒塌的货架间走了出来,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眼镜片上沾了些灰,头发有些乱,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老赵直起腰,朝它点了点头:
“行,差不多了,撤吧。”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周明”走过的地方,地板上的灰尘没有被鞋底踩出脚印。
那些灰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开,又轻轻合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小杰迎上去,伸手想帮它抱纸箱。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周明”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干燥,像是摸到了一块在阴凉处放了许久的石头。
小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周明”。
“周哥,你手怎么这么凉?”
“周明”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它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小杰,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解释一笔对不上的账目:
“哦,里面太黑了,吓的。”
小杰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是啊,里面那么黑,谁进去都会害怕,手脚冰凉也正常。
孙姐走在最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超市深处,粮油区的货架后面,血月的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她眯起眼,想仔细看,但“周明”却在这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孙姐,走吧,别看了。”
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孙姐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她完全没有看到,在那片黑暗的角落里,一具干瘪的尸体正蜷缩在货架底层,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木乃伊。
尸体的脸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怀里的矿泉水瓶早已滚落,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咕噜噜的声响。
四人走出超市,踏上大道。
血月高悬,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
老赵走在最前面,小杰抱着纸箱跟在后面,孙姐警惕地环顾四周。
“周明”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它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与另外三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孙姐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地上有四个人的影子,这没错。
但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影子……似乎比“周明”的身形要瘦长一些,头部的轮廓也有些怪异,像是一团被拉长的墨渍,在血月的红光下微微蠕动。
孙姐眨了眨眼,再次看去。
那影子又恢复了正常。
一个瘦削男人的轮廓,背微微驼着,眼镜的边框在影子的头部形成两道细线,与“周明”的身形一模一样。
“怎么了,孙姐?”
“周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关切,与平日里毫无二致。
孙姐回过头。
“周明”正看着她,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血月的红光映在它的镜片上,反射出两轮暗红色的光点,像是眼睛里燃着两团小小的、冰冷的火。
“没事,”
孙姐摇了摇头,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看错了。”
“哦。”
“周明”轻轻应了一声,跟上了队伍。
它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玻璃和沙砾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血月的光将它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影子在另外三人看不见的视角里,头部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一张嘴,正在无声地笑着。
而在超市深处,那具真正的周明的干尸,正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它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张干瘪的皮,紧贴着货架的金属支架,在穿堂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黑暗中慢慢消化着刚刚得到的、属于生者的温度。
一炷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