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李乘风又回到了刚才那些人的队伍后方。
他独自穿行在血月笼罩的街巷之中，身形如同一道被风吹散的青烟，贴着楼宇的阴影无声潜行。
元婴期的神识被蓝星位面规则压制得厉害，但在这死寂的城区里，神识感知到的范围已足够让他感知到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危险——墙角堆积的碎骨、下水道里蠕动的腐肉、以及某栋写字楼顶层，一只正趴在窗沿上、用空洞的眼眶“望”向月亮的诡异亡灵。
李乘风在一处废弃的报刊亭旁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仰头，望向天幕上那轮血月。
那月亮比先前更红了，红得近乎发黑，边缘的紫黑色光晕如同一圈腐烂的藤蔓，正缓缓向中心蔓延。
李乘风的神识轻轻向上一触，立刻感受到一股阴冷的、带着侵略性的意志从月轮深处扫过。
那意志如同一只无形的巨眼，冷漠地俯瞰着蓝星大地上的一切生灵，无论是奔跑的凡人、游荡的亡灵，还是他这道试图隐匿于阴影中的跨界身影。
李乘风收回了神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单独行动很麻烦。
此位面遭受诡异亡灵入侵，位面意志在生死存亡之际自行开辟了一条安全大道。
那大道不是人为布置的阵法，而是这方天地规则的本能自救，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一块浮木。
大道上的凡人，他们的生气、浊气、恐惧、希望，种种杂乱的情绪与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天然的迷雾，将蓝星本土的“因果”搅得浑浊不堪。
可如果他单独离开，哪怕刻意隐匿自身，依然会留下一丝气息。
那是跨界者的气息，是元婴修士的神魂波动，是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异界印记。
这气息极淡，淡到低阶亡灵——那些行尸、骷髅犬、乃至其他的亡灵生物——都无法察觉。
它们只会循着血腥与生气扑咬，对于一道刻意收敛的元婴神识，它们如同瞎子。
但以后出现的高阶亡灵肯定会查出一些什么。
李乘风的目光穿透楼宇的缝隙，望向大道尽头那片尚未被血月完全浸透的黑暗。
位面缝隙正在扩大，此刻涌入的不过是入侵的先锋，真正的主力——那些元婴期的亡灵大君、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尚未跨界。
等到它们降临，它们对异界气息的感知将敏锐到令人发指。
届时，哪怕他早已离开，哪怕那丝气息在凡人浊气的冲刷下已经消散，它们依然能从规则的褶皱中，捕捉到一抹不属于此界的残痕。
是的，等高阶亡灵进入的时候，气息或许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天上那轮血月一直在感受着所有的一切。
那轮月亮不光是自然的天体，它是位面缝隙的投射，是亡灵入侵的锚点，更是某位元婴期存在——或者更高层次存在——的眼睛。
那道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无时无刻不在扫描蓝星的大地。
李乘风混在数百凡人之中时，他的气息被人群的杂乱波动稀释、掩盖，如同一滴墨落入浊流，无从分辨；可一旦他孤身一人行走在荒野，那便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再淡，也清晰可见。
李乘风站在报刊亭的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背包中的养魂木轻轻颤动，风乘屹的声音再次微弱地传出，带着几分担忧：
“前辈……可是遇到了麻烦？”
李乘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着尘土的运动鞋。
他本可以现在就走，以元婴期的修为，哪怕神识被压制，哪怕灵气稀薄，他依然有把握在蓝星上找到一处阴脉。
但那之后呢？
风乘屹夫妇只是筑基期鬼修，而且尚未凝实魂体，一旦他离开凡人队伍的庇护，血月背后的存在循着气息追查而来，将来夫妇二人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为了风乘屹夫妇的安全着想，目前不应该离开凡人队伍，好人做到底吧！
李乘风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腐朽的浊气，让他微微蹙眉。他转身，身形再次化作一道虚影，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折返。
他没有走大道，而是贴着大道旁的建筑阴影潜行。
薛虎洪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正在指挥众人分组搜刮；顾琴温柔的嗓音间歇响起，安抚着某个受惊的孩子；刘红梅尖利的呵斥声穿透人群，指挥着她丈夫搬动货架。
李乘风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回了队伍最末尾。
他重新回到队伍的后方，前方不远处，一个正在搬运纸箱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年轻人，便毫不在意地转过头去，继续干活。
李乘风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
那里，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灰色气息正在缓缓消散——那是他刚才独自离开时，不慎留下的异界残痕。
他屈指一弹，那缕气息便被大道上汹涌的凡人浊气冲散，彻底湮灭。
他重新归于沉默。
像一尊坐在角落里的石像，像一片融入阴影的落叶。
冷眼旁观着前方那些喧嚣的觉醒者，以及那些在血月下挣扎求存的凡人。
既然现在不选择离开，李乘风也开始“收集物资”。
他混在人群后方，不紧不慢地朝着薛虎所指方向的边缘移动。
那些觉醒者和普通幸存者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一窝蜂地涌向超市、药店、便利店，推搡、争抢、叫骂声此起彼伏。
李乘风没有跟他们挤，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在方圆里许的范围内缓缓铺开，穿透墙壁、货架、废墟，精准地捕捉着每一处被忽略的角落。
神识中，一间奶茶店后面竟然放了一些食物和水，还有一辆山地自行车。
那间奶茶店位于一条小巷的门口，门面不大，招牌已经歪斜，玻璃门上贴着“第二杯半价”的褪色海报。
在血月的映照下，那粉嫩的装修风格显得格外诡异。
那些人都没去那间奶茶店——想当然认为那里不会有多少食物，毕竟奶茶店里除了糖浆和珍珠，还能有什么？
至于奶茶？
自然只有配料，不会有人去的。
李乘风嘴角微微一动，身形一闪，便从人群边缘消失，如同一道青烟飘入那条小巷。
奶茶店的玻璃门早已碎裂，他跨过门槛，店内弥漫着一股发酵后的甜腻与腐败混合的怪味。
操作台后的储物间里，堆着几大箱未拆封的面包、饼干和几箱瓶装水——想必是店家为日常备货囤积的，末日降临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搬运。
角落里，还靠着一辆灰黑色的山地自行车，车身上沾着灰尘，但链条完好，轮胎气足。
李乘风轻轻松松从里面拿出了几大包食物和水，推着自行车出来了。
“帅哥，那奶茶店还有面包这些东西？”
走了一会，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乘风侧头看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染着一头黄毛，耳朵上挂着耳钉，穿着一身破洞牛仔裤，正跨坐在一辆摩托车上。
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袋方便面，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李乘风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有，里面还有一些。”
“谢谢兄弟了！”
黄毛青年咧嘴一笑，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朝着奶茶店的方向驶去。
李乘风看了眼那辆摩托车，目光在那排气管和后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这东西不行。
驱动这种工具的是一种叫做“汽油”的物质，只有那些加油站才有，还不知道路上有没有加油站。
摩托车油箱里的油撑死跑个百八十公里，一旦燃油耗尽，便是一堆废铁。
还有不少人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汽车，李乘风也不稀罕——那玩意也要汽油，体积大，动静大，在狭窄路段还容易堵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推着的山地自行车。
人力驱动，无需外物，轻便灵活，即便在废墟间也能穿行。
对于此刻刻意隐匿气息、不愿引人注目的李乘风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
大道方向，薛虎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指挥着众人返程。
领路人已经开着一辆大车（公交车）向大道开去。那是一辆绿色的城市公交，车窗玻璃碎了几块，车身上还留着血迹和抓痕，但引擎轰鸣有力。
薛虎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领路人的天赋让他能感知到前方道路的安危，他开得又快又稳，直直地驶向白光大道。
其他的觉醒者和普通人也开着各种车辆驶向大道。
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开着小轿车，有人推着平板车，还有人干脆扛着大包小包步行。
陈斌站在一辆皮卡的车斗里，双手叉腰，像一尊铁塔般环视四周；林宝山骑着一辆电动车，紧紧跟在顾琴乘坐的轿车旁边，殷勤地替她开路；刘红梅坐在她丈夫王德贵开来的三轮车上，手里把玩着飞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路边的阴影。
没人注意旁边一名骑着自行车的年轻男子。
李乘风单脚撑地，停在路边，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从面前驶过。
他的身影被血月拉得很长，单薄而普通，与周围那些喧嚣的觉醒者、紧张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跨上自行车，蹬动踏板，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不疾不徐地跟在车队最末尾，如同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
薛虎说得对，这里确实没有亡灵。
哪怕现在响声比较大——摩托车的轰鸣、汽车的喇叭、人群的叫喊、甚至偶尔传来的破碎声——也没发现有亡灵靠近。
李乘风的神识轻轻扫过四周的街巷，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几团鬼火在远处闪烁了几下，随即退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到了别处。
他收回神识，双手握住车把，目光落在前方那辆公交车的尾灯上。
血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一只疲惫的眼睛。
李乘风不紧不慢地蹬着自行车，保持着与车队末尾十丈左右的距离。
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如同一个真正的过客，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一个在这末日洪流中随波逐流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