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政殿:
慕容韬看见慕容冲前来拱手道:“大王,陛下就在殿内。”
慕容冲一步一步走进后面寝殿,清河见慕容冲来了忙迎了上去,慕容冲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殿内宫人、太医尽数跪伏在地,头颅低垂,大气不敢出。连日深宫动乱、储君擅权、兵戈四起,这群近身侍从早已看清局势,不敢有半分异动。
龙床之上,慕容暐静静侧卧。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枯裂,身形消瘦脱形,往日帝王威仪消散殆尽,只剩油尽灯枯的孱弱。两日反复吐血昏迷,早已掏空他所有气血,此刻能勉强睁眼撑着神志,全靠一口残气吊着。
听见脚步声渐近,慕容暐艰难转动眼珠,看向走近的慕容冲。
视线模糊片刻,才渐渐聚焦。
他望着这个自己最忌惮、也最依仗的弟弟,久久没有出声。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慕容冲走到龙榻前,驻足而立,不跪不拜,身姿挺拔端正。
他没有多余神色,平静看着濒死的帝王,看着这位孱弱半生、守不住江山、压不住内斗的皇兄。
许久,慕容暐沙哑开口,气息微弱,字字费力。
“都……结束了?”
慕容冲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宫乱已平。慕容泓、慕容懋困于听政门,尽数落网,党羽未敢作乱。皇城内外,尽数安稳。”
短短一句,道尽全盘定局。
慕容暐闻言,没有震惊,没有恼怒,反而缓缓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他早该料到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慕容暐凝望着慕容冲,气息断断续续,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朕……一生守业,无能、怯懦、多疑。”
“守不住社稷,压不住宗亲,治不好朝堂,护不住家国。
大哥走了,我成了太子。那年父亲走了,四叔扶着我当了这个皇帝。
后来四叔也走了,朕前怕辅臣(慕容评)后怕太后(可足浑氏)。逼走了吴王(慕容垂)。大燕就这样亡国了,朕对不起你和清河。
你们流落江南,后来清河又入了秦宫。十余年风雨终究赖你复国,为兄不过是一个旧主的名号坐上了这个位子。
是非功过朕不再说了,是朕之过也。”
“懋儿稚嫩,心性狭隘,难当大任。慕容泓野心滔天,祸乱朝纲,罪无可赦。”
“大燕江山,不能交予庸主,更不能落于乱臣之手。”
他抬眼,死死看着慕容冲,眼底褪去所有猜忌、提防、私心,只剩全然的托付与认可。
“吾弟,雄才大略,文武兼备,定乱安邦,功盖朝野。”
“朕在位数十年,不及你掌兵一日之稳。”
顿了片刻,他用尽最后气力,吐出一句震彻整座深宫的嘱托。
“吾弟当为尧舜。”
短短六字,尘埃落定,天命归位。
慕容冲眸色微动,心底翻涌万千情绪,面上依旧沉静无波。
自古帝王权位,从无真心相让,多是无奈托孤、顺水推舟。慕容暐今日之言,不是客套禅让,是绝境之中,看清大势、认清楚了唯一能拯救大燕的人。
慕容暐望着他,继续虚弱开口:“朕……传位与你。”
“自今日起,废太子慕容懋,废雍王慕容泓爵。你继大燕帝位,承宗庙、主社稷、安天下。”
良久,慕容冲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响彻整座寝殿。
“臣弟,领旨。”
一字落定,新朝大局,自此敲定。
……
门下:国家建储,本以承宗庙、安社稷,必求器识宏远、德性端方,方可负天下之重。若非其人,难以主器,苟徇私授,必乱邦基。
皇太子慕容懋,朕昔以嫡长之亲,早居正储,令监国抚政,总理万机,冀其恪恭守礼、慎静临民。岂料秉政以来,心性狭隘,器量浅疏,不明大体,不识安危。
近朕寝疾弥留,朝局震荡。慕容懋不思侍疾尽孝、镇抚朝野,反敢私闭皇城,擅改宫禁,隔绝宗亲,禁锢御前宿卫、幽囚问诊太医,封锁内外消息,意图独揽权柄、私窃大宝。悖礼欺亲,罔上乱制,罪迹昭彰,神人共愤。
储贰者,天下之本。若居储位而行悖逆,何以表率宗室、镇抚百官、安定四海?今屈法原情,不忍加诛。特废慕容懋太子之位,削黜宗藩爵秩,贬为庶人。禁锢东宫别院,终身不得入预朝政,永自省愆。
慕容懋听闻此言,浑身巨震,面如死灰,瞬间瘫软在地。他筹谋两月,锁宫控权,步步算计,妄图登临帝位,到头来一场空梦,储位尽失,沦为庶人,终身禁锢。
同时又是一道诏书:
立晋王慕容冲为皇太子,入主东宫,总领朝政,节制文武,辅理社稷。自今日起,朝野大小事务,皆由太子全权决断,百官听命,诸将遵从。
慕容冲当即着手善后,有条不紊处置残局。
他先传令,撤除皇城戒严,打开所有宫门,解禁内外往来,安抚百官朝臣,稳住邺城民心。再命张衮、申绍领衔梳理朝堂,清查慕容泓、东宫残余党羽,首恶惩处,胁从不问,不株连、不滥杀,安稳朝局。
又传军令,命京郊大营、各地军镇原地驻防,不得擅自调动,杜绝四方动荡。同时派人安抚宗室,告知朝野变故,明示新储即位、大局已定,杜绝流言四起。
一夜之间,风起云涌的邺城,彻底归于平静。
整整一日,慕容冲守在皇宫寝殿,寸步不离,亲自照料慕容暐汤药起居,处理朝堂政务,内外兼顾,有条不紊。
慕容暐清醒之时,便与慕容冲嘱托朝政、叮嘱边防、交代宗室利弊,将毕生所知的朝堂隐患、边疆局势,尽数告知。恍惚昏睡之际,也始终安然,再无半分焦躁猜忌。
他知道,大燕交到慕容冲手中,终将安定兴盛,再无倾覆之危。
一日一夜安稳度过。
次日深夜,子时将尽。
寝殿内灯火摇曳,药香渐淡。
原本勉强吊着一口气的慕容暐,气息忽然彻底涣散。双眼缓缓闭合,指尖微微垂落,周身最后一丝生机尽数消散。
大燕皇帝慕容暐,驾崩于皇宫寝殿。
帝王陨落,举国举哀。
殿内众人齐齐跪地,哭声低徊,响彻深宫。
慕容冲立于龙榻前,静默伫立,神色肃穆,无狂喜,无躁动,只剩沉沉的沉静。
皇兄禅储,帝星陨落。
属于他的时代,属于全新的大燕王朝,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