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舱室。
紫光在核心球周围缓缓流动。
诺瓦的轮廓坐在光里。
他没有实体。
但他坐得很稳。
稳得像一块被时间磨圆了的石头。
“钥匙的来历。你现在可以说了。”于洋说。
“你问过两次了。”诺瓦说。
“第一次。在星盟的法庭上。我没有回答。第二次。在黑球里。我没有机会回答。现在是第三次。”
“这一次。你回答吗。”
“回答。”诺瓦说。
“一百四十年前。我在一处收割者的遗迹残骸里。找到了那把钥匙。”
“遗迹残骸。在哪里。”
“在星盟边境的一颗死星上。”诺瓦说。
“那颗死星。曾经是收割者的一座前哨站。前哨站在一场战争中被摧毁。残骸在死星的地壳里埋了几万年。我在一次观测任务里发现了它。”
“你一个观测者。怎么会在收割者的前哨站里找到东西。”
“因为我不只是观测者。”诺瓦说。
“虚灵族的观测者。分两种。一种观测星象。一种观测规则层。我属于第二种。观测规则层的观测者。职责是记录规则层的每一次异常。”
“收割者的前哨站。就是一处异常。”
“对。而且是一处被星盟标记为禁区的异常。”诺瓦说。
“禁区不允许靠近。但观测者条例允许我们记录禁区外围的规则层波动。我记录了一百多年。第一百零七年的时候。禁区外围的波动出现了一次异常。”
“什么异常。”
“波动频率。突然降到了零。”诺瓦说。
“规则层不会出现频率为零的状态。除非那里有一个东西。正在主动吸收所有波动。那个东西。在禁区里。”
“你进去了。”
“我进去了。”诺瓦说。
“我花了三个月。穿过禁区外围的规则层碎片。找到了前哨站的残骸。残骸的核心舱室里。有一具收割者的遗骸。”
“收割者也会死。”
“收割者会死。”诺瓦说。
“那具遗骸。是收割者前哨站的指挥官。它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个不属于收割者的东西。”
“钥匙。”
“钥匙。”诺瓦说。
“那把钥匙。是用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材质做的。材质在规则层里几乎不反射任何波动。收割者把它握在手里。握了几万年。它没有腐蚀。没有损耗。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收割者为什么会有这把钥匙。”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百四十年。”诺瓦说。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把钥匙。不是收割者造的。是播种层给它的。”
“播种层把钥匙交给收割者。”
“对。”诺瓦说。
“收割者执行播种层的指令。指令的某些层。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播种层把钥匙给了先锋。先锋把钥匙带在身边。带到了银河系的各个角落。”
“前哨站的那位指挥官。只是保管者。”
“只是保管者。”诺瓦说。
“它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它只知道。这是一个不能丢失的东西。”
“你拿走了它。”
“我拿走了它。”诺瓦说。
“我拿到钥匙之后。星盟发现了我的行为。他们不知道我拿到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我进入禁区。拿走了一件东西。他们通缉我。把我关进黑球。”
“黑球关得住你吗。”
“关不住。”诺瓦说。
“但我选择被关进去。”
“为什么。”
“因为钥匙的解析需要时间。”诺瓦说。
“解析钥匙。需要大量的规则层计算。虚灵族的观测者做不了这种计算。但星盟的监狱里有。监狱的监测系统。每时每刻都在扫描规则层。我借用那套系统。解析了一百多年。”
“在监狱里。解析钥匙。”
“在监狱里。解析钥匙。”诺瓦说。
“我解析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钥匙能打开零点协议的第几层。”
“第几层。”
“第十七层。”诺瓦说。
“零点协议有十七层。前十六层。是收割者的运行协议。第十七层。不是。”
“第十七层是什么。”
“第十七层。是播种层的指令层。”诺瓦说。
“收割者的一切行动。都来自前十六层。第十七层。只有播种层能写入。收割者自己都看不到第十七层的完整内容。”
“但钥匙能打开第十七层。”
“钥匙能打开第十七层。”诺瓦说。
“这就是播种层把钥匙交给收割者的原因。收割者需要用钥匙打开第十七层。接收播种层的指令。但收割者自己。没有权限读取钥匙内部的结构。”
“权限分离。”
“权限分离。”诺瓦说。
“播种层给了收割者一把钥匙。收割者能使用钥匙。却不能研究钥匙。播种层的设计。很严密。”
“但钥匙落到你手里了。”
“落到我手里了。”诺瓦说。
“一百四十年的解析。让我摸清了钥匙的每一个齿。我知道它怎么打开第十七层。也知道它怎么反过来。把第十七层锁死。”
“锁死第十七层。”
“对。”诺瓦说。
“第十七层锁死之后。播种层的指令。无法下达。收割者就会失去方向。它只能执行前十六层的旧指令。那些旧指令。已经写死了。”
“写死了的旧指令。可以预判。”
“可以预判。”诺瓦说。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通讯器里。
姜强的声音响起来。
“钥匙的数据。我已经收到了。”他说。
“诺瓦。你用了什么方式传给我的。”
“规则层的影子通道。”诺瓦说。
“影子通道是虚灵族的传信方式。收割者扫描不到。你们蓝星的系统也扫描不到。只有收到过虚灵族信标的人。才能接收。”
“你什么时候给我打过信标。”
“三分钟前。你戴的通讯器。”诺瓦说。
“刚才我说话的时候。你的通讯器上有一道光。你注意到了吗。”
“我以为那是屏幕反光。”
“那是信标。”诺瓦说。
“你以后可以放心。我们之间的通讯。收割者听不到。”
姜强在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钥匙的解析我看了。”他说。
“这个结构。和艾利安在奏钟留下的后门。是同一个体系的。”
“同一个体系。”于洋说。
“对。”姜强说。
“艾利安在奏钟里留的后门。用的是一种非收割者体系的编码。我一直没看懂那套编码的底层逻辑。现在明白了。那套编码。就是第十七层的语言。”
“艾利安怎么会用第十七层的语言。”
“这个问题。得问艾利安自己。”
通讯器切换到艾利安的频道。
艾利安的声音从木星方向传来。
声音里带着规则层特有的沙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他说。
“奏钟的后门。是银星帝国的老技术。银星帝国研究信标网络研究了很久。我们留下的每一个后门。都基于同一套底层逻辑。那套逻辑叫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它管用。”
“银星帝国的技术。和第十七层的语言。是同一个体系。”于洋说。
“这中间。有联系。”
“有联系。”诺瓦说。
“银星帝国。曾经接触过播种层。”
舱室里。
紫光流动的速度。
似乎慢了一瞬。
“银星帝国接触过播种层。”于洋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诺瓦说。
“银星帝国最鼎盛的时期。他们的科学家观测到了一次规则层异常。异常的位置。在银星帝国的母星附近。他们派人去调查。调查队再也没有回来。但调查队发回了一段数据。”
“什么数据。”
“一段第十七层语言的片段。”诺瓦说。
“银星帝国用那一段片段。研究出了一套模拟技术。用模拟技术。建造了信标网络。信标网络建成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用了一套播种层的语言。建了一套信标系统。”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们不知道。”诺瓦说。
“他们以为自己造的是自己的东西。实际上。他们复刻的是播种层的东西。信标网络。奏钟。后门。全都来自那一段片段。”
“所以。钥匙和奏钟的后门。可以组合。”
“可以组合。”诺瓦说。
“钥匙打开第十七层。后门接入奏钟。两者结合。可以在不惊动收割者的前提下。读取先锋舰队的指挥链。找到它的弱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诺瓦说。
“简单。是因为播种层没想到。会有人同时拿到钥匙和后门。钥匙在虚灵族手里。后门在银星帝国手里。这两个种族。从来没有合作过。”
“现在合作了。”
“现在合作了。”诺瓦说。
“这是播种层没有算到的一步棋。”
于洋看着诺瓦。
诺瓦的轮廓在紫光里。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艾琳女皇。”于洋说。
“她知道你拿到钥匙的事吗。”
“知道。”诺瓦说。
“她默许我潜伏。”
“她为什么默许你。”
“因为她是银星帝国最后一个看清真相的人。”诺瓦说。
“她见过播种层的记录。她知道信标网络是什么。她知道自己继承的帝国。是用播种层的语言建起来的。她想过反抗。但银星帝国已经太老了。老到没有力气反抗。”
“所以她默许你。把钥匙藏起来。”
“她默许我把钥匙藏起来。也默许我被星盟通缉。被关进黑球。”诺瓦说。
“她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百多年。”
“什么话。”
“她说。他掌握的信息。可能救得了下一个文明。”诺瓦说。
“她说的下一个文明。不是银星帝国。银星帝国已经救不了了。她说的。是银星帝国之后。下一个被播种层盯上的文明。”
“蓝星。”
“蓝星。”诺瓦说。
“她死之前。把银星帝国最后的信标技术。交给了艾利安。又把钥匙的下落。留在了她的密档里。她做了两件事。把两条线分别交给了两个人。等它们在某一天。在某一个文明的手里。合在一起。”
通讯器里。
安静了很久。
姜强率先开口。
“钥匙和后门的组合解析。已经开始了。”他说。
“预计需要二十分钟。解析完成之后。我们可以尝试读取先锋舰队的指挥链。”
“二十分钟。”于洋说。
“够。”
他看向舱室的窗户。
窗外。
南方的地平线上。
先锋暗区的阴影。
比几个小时前。
又低了一些。
“先锋在恢复。”于洋说。
“它被我们打断了发射序列。但它还在恢复。恢复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
“快多少。”诺瓦问。
“快约百分之十五。”于洋说。
“它的能量管道被我们打断了。但它的备用能量回路。正在重新分配。按这个速度。它会在四天后完成重组。”
“四天。”诺瓦说。
“四天。够解析钥匙。够摸清指挥链。够做一次反制。”
“够。”于洋说。
“这一次。不能让它再把收割单元放出来。”
主屏幕上。
先锋暗区的热力图在缓缓更新。
热力图的中央。
有一团被标记为暗红色的能量核心。
能量核心的形状。
比几个小时前更完整了。
“暗区外围的屏障。恢复到了百分之七十一。”苏萌萌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先锋的核心舱。正在重组。重组的顺序。是从外到内。外壳先合拢。然后是武器阵列。然后是动力舱。”
“按这个顺序。”姜强说。
“它的第一优先。是恢复防御。不是恢复攻击。”
“恢复防御。是为了防谁。”
“防我们。”姜强说。
“它知道我们打断了它的发射序列。它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能力再来一次。所以它先把壳合起来。壳合起来之后。它才有余力重组武器。”
“它怕我们。”于洋说。
“它开始怕我们了。”
“怕。是好事。”姜强说。
“它怕我们。说明我们的战术有效。说明我们打痛了它。但怕也会让它更谨慎。更谨慎的先锋。更难对付。”
于洋看着热力图。
他知道。
接下来的每一步。
都不能错。
一步错。
就是整盘棋的崩盘。
他收回视线。
把目光落回钥匙的解析数据上。
通讯器里。
西王母的声音插了进来。
声音从月球中转站传来。
带着一丝疲惫。
“菲律宾信标的封印。我加固了一遍。”她说。
“封印光膜上有一道极细的旧裂缝。裂缝很浅。但位置在封印的受力点上。如果不加固。再过一段时间。那道裂缝会被规则层的潮汐撕开。”
“旧裂缝。什么时候留下的。”
“斯坦福自我封存的时候留下的。”西王母说。
“他把自己封进立方体的时候。封印光膜受过一次冲击。冲击留下了一道痕。痕很浅。但一直在。”
“加固之后呢。”
“加固之后。封印的强度恢复到了百分之一百零三。”西王母说。
“但加固的代价。是我的苏醒期延长到十周以上。接下来的十周。我的本体只能待在月球中转站。无法离开。”
“十周。”于洋说。
“十周。换封印稳定。值。”
“值不值。要看怎么算。”西王母说。
“我提醒你一件事。封印是双刃剑。”
“双刃剑。”
“对。”西王母说。
“封印保护了里面的东西。也让里面的东西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斯坦福的意识困在信标里。信标被封印封着。他听不到我们在外面做的事。我们也听不到他的回音。”
“我们需要他的时候。怎么办。”
“等他醒。”西王母说。
“他醒过来的时间。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他的计算。能等吗。”
“不能。”西王母说。
“所以我才说。封印是双刃剑。我们加固了封印。也延长了他的沉睡。接下来。我们得靠自己。”
“靠自己。”于洋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掌心。
传奇手套的纹路。
在紫光下。
泛着极淡的光。
他知道。
有些答案。
不能等别人给。
姜强的声音再次响起。
“钥匙和后门的组合。解析完成。”他说。
“比预计的快了八分钟。”
“结果呢。”
“结果。”姜强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读到了先锋舰队指挥链的片段。指挥链的结构。和诺瓦说的一样。第十七层。是播种层的指令层。先锋舰队的一切重大决策。都要经过第十七层确认。”
“弱点呢。”
“弱点不在第十七层。弱点在第十七层和第十六层的交界处。”姜强说。
“第十六层是收割者的运行层。第十七层是播种层的指令层。两层之间的接口。每一百四十分钟。会开放一次。开放的时间。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够做什么。”
“够做一次注入。”姜强说。
“在接口开放的零点三秒里。注入一段指令。指令会沿着接口进入第十七层。第十七层收到之后。会把它当成播种层的指令。执行。”
“我们可以伪造播种层的指令。”
“可以。”姜强说。
“钥匙提供的权限。够我们写一段伪指令。后门提供的通道。够我们把伪指令送进去。唯一的问题是。伪指令的内容。需要和播种层的真实指令风格一致。否则会被第十七层的校验识别。”
“播种层的真实指令风格。你有吗。”
“我没有。”姜强说。
“但先锋舰队自己会给我。”
“什么意思。”
“先锋舰队。每隔一段时间。会向播种层上报一次状态。”姜强说。
“上报的内容。包括坐标。包括规则层签名。包括收割进度。如果我能截获一次完整的上报。就能分析出播种层指令的格式。然后伪造。”
“上报什么时候来。”
“按先锋舰队的周期。下一次上报。会在三小时之内。”姜强说。
“三小时之内。奏钟会转接一次先锋向播种层的上报信号。我的后门。就等在奏钟的转接口上。”
“等它来。”
“等它来。”姜强说。
“它来的时候。我们就能看到。先锋对播种层。说了什么。”
三小时后。
奏钟的转接口。
姜强的监听程序。
在零点三秒的窗口里。
截获了一段完整的信号。
信号的内容。
在情报中心的主屏幕上展开。
主屏幕前。
所有人都沉默了。
信号的内容不长。
只有三行。
第一行。坐标。
第二行。规则层签名。
第三行。是一句用零点协议写的话。
姜强把它翻译了出来。
“播种层。先锋舰队报告。”他说。
“目标星域。已锁定。”
“蓝星坐标。已记录。”
“回收物编号十七。位置已确认。御城地下两千米。埋藏体完整。”
“播种层。请求收割授权。”
“播种层。请求收割授权。”
“请求收割授权。”
通讯器里。
没有人说话。
于洋站在主屏幕前。
他看着那三行字。
他知道。
先锋舰队已经把自己锁定了。
把蓝星锁定了。
把埋藏体锁定了。
现在。
它正在请求收割授权。
授权一旦下达。
收割单元就会重新出发。
“它请求授权。”于洋说。
“授权多久会到。”
“不确定。”姜强说。
“按收割者的流程。授权周期。取决于播种层的响应速度。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播种层早就等着这道请求了。”姜强说。
“等着先锋开口。然后。批准。”
于洋的瞳孔。
微微收缩。
他知道。
这一仗。
真正的对手。
开始浮出水面了。
主屏幕的角落里。
一行极小的字。
在信号末尾闪过。
于洋捕捉到了它。
“姜强。”他说。
“信号末尾。还有一行字。”
“哪一行。”
“在请求授权的下面。”于洋说。
“有一行更小的字。用第十七层的语言写的。”
“写的什么。”
“批准后。回收物编号十七。将重新编号为编号零。”于洋说。
“编号零。回归播种层。”
通讯器里。
死一般的安静。
御城地下两千米。
埋藏体空间里。
那只巨大的竖眼。
在黑暗中。
缓缓亮了一下。
像听到了什么。
像明白了什么。
它等的那个人。
还在。
但它等的那件事。
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