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谷的晨光刚刚漫过东面的山脊线，把整片谷地染成一层淡金色。昨夜的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穆实站在谷地中央那块大石上，面前围着深青狼王、虎尾蝎王、蜘蛛精女王、土灵玄龟和金雕。几位首领各自找了位置蹲伏或盘踞，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前夜那场仗虽然赢了，但谁心里都明白，这事儿远没有结束。
虎尾蝎王的尾钩轻轻摆了一下，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鹰王会亲自来吗？”
穆实摇了摇头：“以金翎鹰王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但它毕竟是四级中阶的一方大妖王，在獬豸妖域里排得上名号，若是亲自下场来对付一群三级妖兽，传出去未免太跌份儿。獬豸王会怎么看？其他三大妖王会怎么看？下面的无数妖兽会怎么看？鹰王那样的人物，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和威望，它丢不起这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地说道：“所以它不会亲自来，但它一定会让手底下的妖兽来。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蜘蛛精女王悬在枝头，细声问道：“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穆实从大石上跳下来，伸出前爪在地上画了几个简略的位置标记：“三族的防线都要往外推。巡逻范围翻倍，所有的边界线上都要有人日夜守着，不能留死角。探子放得更远一些。金翎鹰王的大股妖兽调动不可能毫无痕迹，只要发现到苗头，我们立刻做好准备。”
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位首领脸上逐一扫过：“另外，三族之间要做好随时驰援的准备。无论哪一族遇袭，另外两族的援军立刻进行支援。不过支援的时候，千万注意不要在路上被打了埋伏。”
深青狼王、虎尾蝎王和蜘蛛精女王各自点头。接下来便是细务——巡逻路线怎么走，传讯用哪种法子最快，哪族先动哪族后援，一样一样定下来。等日头升高，雾气散尽，几位首领才陆续散去。
接下来的时日，三族联盟的地盘同时进入了全面警戒状态。
巡逻队伍日夜不停地沿着边界线来回穿梭，青风狼的足迹踏遍了青风谷外围每一道山脊和每一条沟壑，虎尾蝎在岩缝间布下了密密麻麻的警戒节点，蜘蛛精在枝头、灌木间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警戒网。金雕则每日绕着三族地盘的边界飞上几圈，用它那双锐利的眼睛把方圆几百里的山林都扫一遍。
开始，三族的妖兽们都神经紧绷，但数天过去，一切正常，它们也就放松了一些。
派出去的探子陆续传回消息，金翎鹰王的地盘上安安静静的，青翼隼和长鳞豺都缩在巢中没怎么出来活动，其他几支妖兽队伍也各自盘踞在原有的地盘上，看不出任何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也有一些打斗，但都是妖兽觅食，有死有伤，也很正常。
穆实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过。鹰王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但青风谷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他亲自盯着的事——防线已经拉好了，巡逻和探子也都在正常运转。三族的首领各有担当，深青狼王沉稳老练，虎尾蝎王心思缜密，蜘蛛精女王机敏灵活，土灵玄龟、三头蛇和金雕也都各司其职。即便是金翎鹰王派手下突然发难，以目前布置好的防线，应该能撑上一阵。
可另一件事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碧落城里的狼牙猎兽队。
上次那场伏击，折了十几个兄弟，剩下的个个带伤，队伍伤了元气。而且城内铁刃猎兽队虽然没了，可王家那边盯着的眼睛从没移开过。前日周平传来急讯，说王家的人在坊市附近转悠得勤了，他拿不准对方要做什么。
穆实觉得还是该去一趟。把那边安排一下，自己快去快回，不会有事。
他把深青狼王叫了过来，开口道：“我要去碧落城一趟，尽快回来，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深青狼王虽然点头应下，却沉声道：“鹰王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穆实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所以你要格外小心。一旦有动静，立刻传讯给我，我会以最快速度赶回来。黑云豹王那边我也打过招呼，真出了事，他会来援。”
安排妥当，穆实仰头吹了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口哨。片刻之后，一道金色的影子从大树顶端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穆实面前。
穆实也不多言，纵身跃上金雕宽阔的背脊，低声道：“碧落城，越快越好。”
金雕双翅猛然展开，足有丈许宽的翅膀在谷地中掀起一阵狂风，双爪用力一蹬，庞大的身躯便离地而起。它贴着青风谷的树冠掠出谷口，随即骤然拔高，金色的翎羽在午后的日头下闪着一层耀眼的流光，如同一道金色的箭矢直刺苍穹。
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铺在碧落城的城门上，城门大敞着，偶尔进出几道人影，懒懒散散的。几个守门护卫缩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眼皮都懒得抬。
穆实在城外禁飞区把金雕收入灵兽袋，进城后快步向着狼牙猎兽队驻地行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和走动的声音。穆实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坐在廊下歇息的队员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绽开了笑意，纷纷站起身来招呼。
周平从屋里闻声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沾了药渍的围裙，手上带着没擦干净的草药碎末，看见穆实，快步迎上来，抱拳道：“穆前辈，您怎么来了？”
穆实上下打量了周平一番。身上虽然还有伤没痊愈，但气色比穆实想象得好，说话的中气也足，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担心的疲色和焦虑，反而透着一股踏实的安定。“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他说道。
周平侧身把穆实让进院子，一边引路一边说：“前辈放心，弟兄们恢复得差不多了。折了十几个弟兄，确实心疼，但主要是炼气期的兄弟们。主力基本都在，陈奎、赵伯远几个筑基都没大事，养些日子就能缓过来。”
穆实的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掠过。很多队员身上带着伤，但精神头都不差，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周平把穆实领进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前辈，说句实话，这次折了人，反倒让咱们少了许多麻烦。”
穆实抬眼看他。
周平接着说道：“之前城里那些风言风语，说咱们狼牙猎兽队跟妖兽之间不清不楚，可这回咱们实打实地折了十几个弟兄在妖兽嘴里，谁也没话说了。还有王家那边，原本还盯着咱们不放，但这次咱们惨兮兮地回来，他们反倒按兵不动了。也许是觉得咱们已经伤了元气，翻不起什么浪了，不值得再费力气。也许是怕对咱们动手，惹得众人不满。”
穆实点了点头，心里头转了几转。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一场惨败，反倒把那些暗地里的猜忌给浇熄了不少。不过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问了一句：“丹药和灵石够用么？”
周平刚要开口，门外脚步声响，门随即被推开，周紫萱风风火火走了进来。瞧见穆实，眉眼间立刻绽开笑意：“穆大哥！你回来了？”说着回身朝门外招呼，“青荷姐，快进来，穆大哥在呢。”
话音未落，顾青荷已到了门口。她身着素淡青裙，看见穆实时眼底漾开笑纹，语声轻快：“我跟紫萱方才还在商量怎么给他们治伤呢，早知穆丹师在此，哪还用得着我们费心。”
周紫萱斟着茶，杯里的热气往上冒，她看一眼穆实说道：“对了穆大哥，这几天城里有人盯着咱们狼牙猎兽队那场仗问东问西的，问得可细了。我留了心，让底下人暗暗盯着，还没摸清是哪家派来的。”
穆实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知道了，回头再说。”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心头那根弦松了一松，但随即又绷了回去。碧落城这边是好，可青风谷那边，还悬着一把刀。
他原以为狼牙这边已是伤痕累累、步履维艰、士气低沉，可现在看来，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筑基修为的主力基本都在，伤也养得七七八八，王家那边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找麻烦。
他不再多说客套话，直接从腰间解下两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往地中间直接哗啦一倒：“看看这是什么？”
周平疑惑地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很快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都高了半度：“前辈……这、这全是……？”
穆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都是上次从青莽山那边收来的战利品，你拿去卖了换灵石，够你们重新招一批人手了。”
“上次顾家给的丹药、灵石，还剩不少。这回陷进妖兽包围，能活下这么多人，也是亏了顾家的赐予。”周平一边说着，一边打量那些材料。
妖兽的尸骸、骨甲、鳞片、羽毛、硬角，还有长鳞豺手执的骨矛，光是品相整齐、保存完好的二级妖兽的材料就有几百件，拿到坊市上去，随便一件都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况且还有三级妖兽的材料。他声音有些发紧：“前辈，这些……太多了。”
穆实把茶盏放下：“狼牙要重新立起来，缺不得灵石。你拿着用，招人的时候把眼放亮些，多招几个既有本事还要靠得住的。对，就像你们狼牙猎兽队现在的这些人。哎，你选人还是有一套的。”
“嗨，前辈高看我了，前面我们狼牙猎兽队比较落魄，走了很多人，留下的这些，都是跟我交情好的。”周平叹口气，苦笑道。
“不管怎么说，还不错。你放手去干。”
周平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地说道：“前辈放心。”
穆实又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说要离开。
周平一愣：“前辈，您这就走？”
“嗯，那边还有事，不能多待。”穆实朝周平点了点头，“你们这边稳住就行，我过些日子再来。”
周平知道穆实说的那边指的是森林里面，会意地点点头。
周平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了院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振奋：“弟兄们，把货归拢归拢，我们去坊市！”
穆实出了城便加快了脚步。离开限飞区，立刻跳到金雕背上，全速往回返。
进入森林，往深处飞了大约半炷香时间，金雕忽然向他传来一声急促的鸣叫，几乎同时，穆实也感觉到了情况不对，立刻放开神识，向远处探查而去。
东南方向的天空中，正有大片黑影急速移动，朝着虎尾蝎巢穴的方向压去。远远看去乌压压盖住了半边天空。
“有情况，我们加快速度，先去青风谷。”穆实低喝一声。金雕立刻双翅猛扇，贴着树冠朝青风谷方向疾飞。
风在耳边呼啸，穆实伏低了身子，目光紧盯着前方。飞过青风谷外围那道山脊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青风谷已经被围了。
密密麻麻的灰褐色身影将整座谷地围得水泄不通，数量至少在四五百头以上。等飞近些，穆实看清了——铁甲犀兽，身形粗壮，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厚皮，厚皮上面还有一些板状鳞甲，四肢短而有力，獠牙外翻，像是一群发了狂的野猪，却比野猪大了整整两圈。
穆实从空中看清了那些妖兽的首领——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巨兽站在谷口外的坡脊上，通体的灰褐色厚皮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獠牙像两柄弯曲的短刀从嘴角探出来，浑身散发着一股凝实的妖力波动。
三级上阶。
穆实瞳孔微缩。他们这等中小规模的族群，妖王或首领一般都是三级初阶最多中阶修为，三级上阶和三级大圆满的妖兽一般是中大型兽群的首领。再往上，像金翎鹰王、黑云豹王那样四级修为的妖兽，则是统御多个妖兽群的妖王了。
它身侧还立着两头体型稍小的，三级中阶的修为，再外围还有几头三级初阶的分散在队伍中压阵。
四五百头铁甲犀兽，三级上阶的首领，两头三级中阶压阵，数头三级初阶分散策应——这股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青风狼族独自应对的极限。青风谷的防线撑不了多久。
穆实的心沉了下去。他拍了拍金雕的脖颈，声音低而急：“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