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宜思虑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左右对他来说，无非就是多个媳妇的事，哪儿至于纠结到这份上。
要知道当初为了报全家灭门的血仇，最疯狂的时候他甚至动过去找大欢喜女菩萨帮忙的念头——那才叫真正的不归路。
幸好当时还有五毒教这条路可走，才没让他一脚踩进那个火坑里。
如今跟何红药打交道，怎么也不至于比伺候大欢喜女菩萨更惨。
这么一想，心态瞬间就平了。
“少主保重。”
夏雪宜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少年一身黑色劲装，金蛇剑斜挎在腰间，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倒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
单天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也生出几分感慨。
夏雪宜的天赋毋庸置疑，但天赋这种东西在宗师和大宗师面前实在不够看。
他只期望夏雪宜能跟上自己的步伐，要不然以后能用得到他的地方，恐怕会越来越少。
正感慨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议事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单天冥一身紫衣，不紧不慢地迈步走了进来。
单天邪放下茶盏叫了声“大哥”，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
单天冥的目光已经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勾，淡声问道：“昨晚睡得还不错？”
单天邪的眼角猛地一抽。
坏菜！
他就知道，整个极乐谷就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这位大哥，
但是大宗师怎么还听墙角，这是他没想到的。
“还行吧。”
单天邪强撑着一张面不改色的脸喝了口茶，反手把球推回去，
“大哥昨晚睡得如何？”
“尚可，年轻人总要睡得好些。”
单天冥说着话，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度不大，意味深长。
单天邪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蒜鸟蒜鸟，自己亲大哥，不计较。
接下来几日，极乐谷风平浪静，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
单天邪每日都过得逍遥自在，没事就去账房慰问一波每天都在以泪洗面的钱无财，
再不然就是拉着细雨在河边上钓鱼，虽然十次有八次鱼没钓上来，人还晒得黑了一个色号，但也乐此不疲。
这天下午，他正靠着柳树旁打盹，耳边忽听得一阵急促的振翅声由远及近。
他眯着眼抬头一看，一只灰色的雨点鸽正扑棱棱地落在潭边的石墩上，腿上的细竹管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黄色。
单天邪伸手将鸽子捞了过来，拆开竹管抽出纸条，展开扫了一眼。
字数不多，信息不少——“十日后，七侠镇，商议大事。衡山莫大。”
单天邪把纸条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些日子清闲够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黄花姑娘的账，他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旋即迈步就朝古三通的住处走去
古三通正在院子里练功。
说是练功，其实就是躺着，他整个人仰面躺在一根仅拇指粗的竹竿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地像是在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落叶。
竹竿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却始终没有断裂。
“古前辈！”
单天邪跨进院门，开门见山，
“收拾收拾，过两天跟我出门，去七侠镇。”
古三通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去做什么？”
“莫大先生相邀，八成要谈五岳剑派的事。”
单天邪拉了个石凳在竹竿边上坐下，
“你跟我走一趟，顺便当散散心。”
“不去。”
古三通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单天邪愣住了，是你老古飘了，还是我单某拿不动刀了？
“为何？”
他追问道。
古三通一个翻身从竹竿上坐了起来，竹竿纹丝不动地弹回原位。
他看着单天邪，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你大哥之前找我聊过。”
单天邪眉头挑了一下。
“他跟我说，只要有我在你身边，虽然你不会有危险，但是代价就是你永远也长不大。”
古三通掏了掏耳朵，继续道，
“你大哥这话确实有道理。毕竟我是人不是神，不能一直跟在你的身边，要是有人引开了我你又当如何？”
单天邪张了张嘴，本来想反驳，但是到嘴边的话堵在喉咙口。
因为事实不容反驳，当他习惯了身边站着一个随时能把天捅个窟窿再把窟窿补上的绝世高手，说不依赖那是假的。
“你大哥是个明白人。”
古三通站起身来，双手抱胸，难得正色道，
“雏鹰老躲在老鹰翅膀底下，一辈子学不会飞。将来整个极乐谷都是你来扛的，总不能事事指望别人替你出头。”
单天邪沉默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我大哥说得对。”
“再说了，老子也有自己的事要办。上次那个无痕公子认出了我的身份，
我这心里一直悬着，要是让老猪猡知道我出来了，搞不好会抢先把素心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二十年了，不能再等了，我也等不了了，我要先去把她救回来。”
单天邪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古三通这个人，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素心是他压在心底二十年的一根刺。
这根刺一天不拔，他就一天不是真正的古三通。
“需要多少人手？”单天邪没有挽留也没有婆婆妈妈，直接问道。
“一个人就够了。”
古三通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就是去天山挖块冰，带个人出来，又不是去打群架。再说了，我古三通想走，这天下还有谁拦得住？”
单天邪想了想：“那个青衫老者？”
古三通瞪了他一眼：“人艰不拆，懂么？”
单天邪没接这个茬。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玉牌和一个锦盒，一并递了过去：
“带着。沿途极乐谷的情报点随你调用，缺什么就地取。
锦盒里是剩下的两颗天香豆蔻——早给你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至于救完人以后你想不想回来随你。”
古三通接过玉牌和锦盒，低头看了一眼。
他打开盒盖，两颗天香豆蔻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色泽温润，纹路清晰，一看就是品相极佳的珍品。
“有心了，谢谢。”
古三通看了好一会，合上盖子，脸色十分认真。
单天邪见他这副难得正经的模样，心里头反倒有些不习惯，便故意换了个轻快的语气：
“前辈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儿一早就走。”
古三通将锦盒细细收好，翻身又躺回竹竿上，依旧是那副悠然晃荡的姿态。
单天邪看着竹竿上那道人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起身来，朝他郑重地一拱手：“前辈保重。”
竹竿上的人扬了扬手，像是在赶苍蝇，又像是在告别。
离别是所有人迟早要学会的现实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