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郎在朝堂上碰了软钉子之后,商务院的日子并没有安静下来。
四月初八,方书吏拿着一封信匆匆走进公事房,脸色不太好。他把信放在桌上,说大人,苏州来的,林远写的。叶明拆开信,林远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写得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过。
“大人,苏州这边出了点事。这几天有人在商户中间散布消息,说商务院的汇票是骗人的,说钱庄的银子不够,迟早要关门。有几个小商户信了,跑来要把存的银子取走。下官安抚了,取了几个,银子足额支付,他们没话说了。可谣言还在传,下官担心会越传越广。”
叶明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谣言,又是谣言。茶馆里说书人编故事,苏州商户中间传谣言,手法如出一辙。背后是同一拨人,那几家放印子钱的世家大族。
方书吏问怎么办。叶明说苏州那边先稳住,取银子的让他们取,银子足额支付,谣言不攻自破。至于传谣言的人,让林远查,查到是谁干的,报给苏州知府,该抓的抓。方书吏应了,转身要走,叶明叫住他。
“等等,你安排几个人,去京城各个茶楼酒肆听着,看看有没有人在传商务院的坏话。有的话,记下来,查是谁指使的。”
方书吏点了点头,抱着账本出去了。
下午,叶明去了一趟通州。
赵铁柱正在工坊里跟徒弟们交代活计,见叶明来了,放下手里的铁钳迎上来。叶明把汇票谣言的事简单说了,赵铁柱听得直皱眉,说那些人太缺德了,商务院帮商户办实事,他们还要害商务院。
叶明没接话,走到工坊角落,那里堆着几台新铸的蒸汽机零件,大大小小的齿轮和轴承码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拿起一个轴承看了看,青铜的,表面磨得光亮,工艺比去年又精进了不少。
赵铁柱蹲在旁边,说大人,草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叶明说讲。赵铁柱搓了搓手,说草民想去一趟苏州,帮周掌柜改进造纸的机器。现在造彩纤水印纸全靠手工,又慢又累,要是能用蒸汽机带动打浆机,又快又匀,纸的质量还能提高。
叶明问他去苏州,通州这边怎么办。赵铁柱说徒弟们能顶上了,草民就去看一眼,出出主意,三五天就回来。
叶明想了想,说去吧。让林远在苏州接你。赵铁柱咧嘴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去安排工坊的事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
承平正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刨他前几天埋石头的地方。土刨开一个大坑,石头还在,没发芽。他蹲在那里盯着石头看了半天,用小铲子戳了戳,石头纹丝不动。
叶明走过去问他干什么,承平说石头怎么还不长。叶明说石头不长,只有种子才长。承平说明明种的是石头,应该长石头。叶明蹲下来,拿起那块石头看了看,说石头不会长,要不换颗种子试试。承平想了想,说换豆子吧,豆子能长豆芽。
叶明笑了,站起来往屋里走。承平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块石头,另一只手拿着小铲子。
叶瑾从厨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她看见承平手里的石头,说你怎么还拿着那块石头,都攥了好几天了。承平说不放,好看。
叶瑾转身又进了厨房。叶秋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走到叶明跟前,把信递给他,说三弟,兵部的信,边关互市下个月要扩大规模,需要增加人手。
叶明接过信看了一遍,说大哥,你觉得派谁去合适。叶秋说巴图,那小子在边关学了两年了,该独当一面了。叶明说行,让他试试,不行再换。
叶秋点了点头。周明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到廊下解开,里面是几本书。承平凑过去翻看,全是画册,有花草虫鱼,有山水人物。
周明远说在书铺子里看到的,给承平买的。承平抱着一本画册翻来覆去地看,小手指着上面的马,说这个马肚子不圆,不像怀孕的。周明远嘴角翘得老高,看了叶秋一眼。叶秋面无表情,转身进了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不多,四菜一汤,李婉清说今天身体有点乏,少做几个。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叶明一眼,说苏州的谣言处理得怎么样了。叶明说稳住了,取银子的让他们取,银子足额支付,谣言不攻自破。
叶凌云点了点头,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藕片放在叶明碗里,说多吃素,对身体好。叶明低头吃了。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青菜,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一排一排的。
叶瑾问你干什么,承平说铁车,这是铁轨,这是车头。叶瑾看着那排馒头块,没忍住笑了。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把承平抱下来,说他逗你玩的。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心里头盘算着那些世家大族的手段。他们从茶馆说书,到苏州传谣,手法不高明,但有效。
信的人不多,可架不住一直传。三人成虎,传多了总有人信。他不能光被动防守,得主动出击。得让商户们知道,商务院的汇票和钱庄,背后有皇上撑腰,有户部背书,有边关的关税作抵押,有商务院这几年的信誉做保证。信誉这东西,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可毁起来很快。他得守住。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