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廊下的宫灯晃悠,昏黄的光晕碎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时晚夏半扶着崔知浩,指尖都绷着劲,生怕碰着他胳膊上刚裹好的白绫伤处。
崔知浩的脸色还透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额角的青筋微微跳着,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个笑:“晚晚,这点伤不算啥,你别跟捏瓷娃娃似的,我还没那么娇贵。”
时晚夏没松劲,眉头拧着:“崔大哥,你这是替殿下挡了一刀,刀口深可见骨,太医说了至少得养三个月,怎么就不算啥了?”
她的声音压得低,怕惊着宫里的人,又怕漏了半分话被有心人听了去。
这宫里的风,比刀子还利。
两人刚挪到大殿门口的台阶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宫人慌里慌张的呼喊:“陛下!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时晚夏回头,就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身上的宫装都歪了,发髻散了半边。
脸上满是泪痕,跑起来踉踉跄跄的,差点一头栽在门槛上。
这是皇后宫里的人,名唤小禄子,平时最是机灵稳妥,今儿怎么慌成了这副模样?
崔知浩也收了笑,沉声喝道:“慌什么!皇后娘娘跟前的人,这般失仪,成何体统?”
小禄子被他一喝,打了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声音都带着哭腔:“崔大人!时姑娘!求你们快去看看吧!”
“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她中毒了!太医说……太医说已经快不行了!”
“什么?”
时晚夏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一松,崔知浩踉跄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中毒?怎么会中毒?”
时晚夏快步走到小禄子面前,蹲下身抓住他的胳膊,“太子妃娘娘素来谨慎,饮食起居都有专人查验,怎么会平白无故中毒?”
小禄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是……是今儿行刺的刺客刀上有致命的牵机毒,”
“娘娘腹痛如绞,口吐黑血……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说那毒太烈,是江湖上的牵机毒,无药可解啊!”
牵机毒!
时晚夏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毒霸道得很,中者浑身抽搐,头足相就,状如牵机,痛苦至极,而且发作极快,一旦毒发,神仙难救。
崔知浩也变了脸色,扶着廊柱的手攥得发白:“皇后娘娘呢?太子殿下呢?”
“皇后娘娘已经晕过去一回了,这会儿正抱着太子妃哭呢!”
小禄子抹了把眼泪,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
“还有……还有太子殿下……殿下听说牵机毒唯有漠北荒漠深处绵绵雪峰中独有的七星草的能解,竟……竟独自一人带着一把剑,出宫去了!”
“什么?!”
这一回,是崔知浩的声音变了调。
时晚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太子殿下也太心急了!
漠北是什么地方?那是匈奴的地盘,常年战乱不休,盗匪横行,而且寒山之巅,冰天雪地,险象环生。
别说他孤身一人,就是带一支精锐的卫队去,都未必能平安回来。
这简直是胡闹!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殿下什么时候走的?”
时晚夏的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没有带干粮?带了多少人马?”
小禄子摇摇头,哭得更凶了:“殿下是偷偷走的!谁都没告诉!还是刚才侍卫发现东宫的佩剑不见了,才禀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派人去查,才知道殿下往北门去了……殿下他……他是铁了心要去取七星草啊!”
就在这时,大殿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时晚夏和崔知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这声音……是从沈御熙所在的偏殿传出来的。
两人顾不得多想,连忙往偏殿赶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沈御熙压抑的怒吼:“胡闹!简直是太胡闹了!”
推开门进去,就见沈御熙站在书桌前,脸色铁青,右手还维持着拍桌子的姿势,桌上的砚台被震落在地,墨汁洒了一地,洇湿了明黄色的桌布。
他身前站着几个面如土色的侍卫,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
时晚夏快步上前,“您息怒,事已至此,发怒也无济于事。”
沈御熙猛地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怒火和焦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息怒?我怎么息怒?他是太子!是苍凌的储君!怎么能如此意气用事?”
“孤身闯漠北?他当那是逛御花园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苍凌怎么办?皇后怎么办?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在旁边的凳子上,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崔知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拱手道:“陛下,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当务之急,是派人去追太子殿下,务必将他劝回来。”
“漠北路途遥远,殿下刚走不久,应该还能追得上。”
“追?怎么追?”
沈御熙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疲惫,“他既然敢偷偷走,就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怕是早就甩掉了跟踪的人。”
“而且,漠北那边,匈奴虎视眈眈,我们的人贸然过去,只会打草惊蛇,反而会害了他。”
时晚夏的心沉了下去。
沈御熙说得没错,太子殿下素来聪慧,既然决定孤身前往,肯定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凝重。
这是大理寺卿,裴炫,也是沈御熙的心腹。
裴炫进门就拱手:“陛下,臣查到了。太子妃娘娘的莲子羹里的牵机毒,是被人下在了糖霜里。”
“那糖霜是西域进贡的,原本是要送到御膳房的,却在半路被人掉了包。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时晚夏和崔知浩,才接着说道:“而且,臣还查到,掉包糖霜的人,似乎和嵘阳王的余党有关。”
嵘阳王余党!
时晚夏瞳孔骤缩。
三皇子叛乱已被正法,没想到他的余党还在暗中活动,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太子妃的头上!
沈御熙的脸色更沉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好,好得很!看来朕这些日子太过仁慈了,才让这些乱臣贼子如此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