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坐于凤椅之上,凤眸微垂,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上的玉如意,任由那冰凉的玉质在指尖缓缓转动。见苏眉雪进来,并未立刻叫起,而是任由那殿内的寂静一点点蔓延,直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眉雪垂首敛目,恭顺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刻意让双肩显出几分瑟缩之态,仿佛寒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似被这沉重的威压碾碎,唯有那玉如意磕碰扶手的轻响,一下下敲在人心头。
良久,我才似刚回过神来般,慵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苏眉雪那身素淡的藕荷色宫装上停留片刻,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是衬得你愈发清减了。莫不是在青山寺的一个月里,吃斋念佛,连口脂粉都舍不得用了?”
苏眉雪身子微微一颤,但依旧挺得笔直,声音也带着几分坚毅,却难掩其中的恭顺:“回娘娘的话,臣妾在寺中清修,心无旁骛,故而疏于装扮。这身衣裳虽旧,却也是臣妾的一片诚心,不敢有丝毫僭越。”
孙佳轻嗤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如意柄上的雕花,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诚心?本宫倒是听说,妹妹在寺中过得颇为自在,连那住持都夸你慧根深厚。怎么,如今回了宫,反倒装起这副清苦模样来?”
我适时的与孙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掩唇轻笑,孙佳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欸,慧妃,苏妹妹的位份好歹在你之上,你这般没规矩,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咱们后宫失了体统?”我虽是在斥责孙佳,语气却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像是在纵容一只不懂事的猫儿。
孙佳闻言,非但未收敛,反而娇嗔地瞥了我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恃宠而骄的媚态。“表姐惯会拿这些虚礼来压人,臣妾不过是心疼苏姐姐消瘦,想逗她开心罢了。若真论起规矩,苏姐姐离宫日久,怕是连这宫中的新例都生疏了,臣妾斗胆,替娘娘教教苏姐姐也不为过吧?”
我并未接话,只是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面容,也隔绝了殿内愈发紧绷的气氛。苏眉雪依旧跪着,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像是一滴无声的泪,在这金碧辉煌却冷若冰霜的殿宇中显得格外突兀。
“此言差矣,贵妃离宫只有一月,并非经年累月。”跟着苏眉雪一起离宫的梁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激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梁涔这一句话,惹得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孙佳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睨着梁涔,手中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哟,梁昭媛何时也学会了替别人出头了?莫不是在那青山寺里,连梁昭仪也修出了几分菩萨心肠,见不得旁人受半点委屈?”
梁涔并未被孙佳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所慑,反而微微垂首,恭声道:“慧妃言重了。臣妾并非替谁出头,只是陈述事实。贵妃娘娘离宫虽短,但寺中清苦,身心俱疲,此时最需要的是静养,而非立威。若因一时口舌之快,坏了皇后娘娘的名声,或是让外头的人觉得咱们后宫容不下一个刚回宫的旧人,恐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所愿。”
这话虽未指名道姓,却字字诛心,直指皇后借题发挥、苛待旧人。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孙佳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又换上一副委屈模样,眼眶微红,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转头望向主位上的我,“娘娘您看,梁昭媛这是要拿社稷江山来压臣妾,还要扣在皇后娘娘头上呢。臣妾一片好心,倒成了居心叵测。”
她声音哽咽,身子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让旁人见了,定要以为是我如何欺辱了她一般。
我端坐在凤椅之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并未立刻安抚孙佳,也未斥责梁涔,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苏眉雪身上。
那目光冰冷如刀,似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个通透。
少顷,我终是开口:“好了,起来吧,等下二公主就要进宫了,莫要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平白惹了别人笑话。”
苏眉雪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如蒙大赦般缓缓起身。
她低垂着眼帘,不敢与我对视,只将那双被烫伤的手悄悄缩回袖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那藕荷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如同一只惊弓之鸟,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怯意,仿佛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我冷眼瞧着她那副做派,心中却无半分怜悯。这宫里的戏码,我见得多了,真假难辨,唯有利益永恒。
她这般示弱,不过是想在众人面前演一出我强她弱的悲情戏码,好博取众人的同情与怜惜,以此反衬我的刻薄寡恩。
既然她想演,我便陪她演到底,看看这出戏,究竟能唱到何种地步。
“都退下吧,各自回去好生准备。二公主金尊玉贵,莫要失了礼数。”我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依言行礼告退,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随着她们的离去而稍稍缓和,却并未完全消散。
孙佳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苏眉雪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仿佛要将这口恶气全撒在那个柔弱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