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缕丝心头一凛,深知此刻苏眉雪怒意正盛,若再行劝解恐引火烧身,但若任由事态恶化,这延福宫今夜怕是要见血。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悸动,敛去眼底惊惶,缓步上前,先屏退了这名宫女,而后叫来了值夜的大太监彭若海,收拾地上的碎瓷残片,又命人重新沏了一盏温热的安神茶,双手奉至苏眉雪案前,低声道:“娘娘息怒,夜深露重,莫要为了这等不懂事的奴才气坏了身子。”
而那婢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拢,将满室寒意与血腥气隔绝在外。
苏眉雪并未接茶,只是冷冷瞥了一眼那盏氤氲着热气的瓷杯,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诮的弧度,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千缕丝,你说,这奴才的手,究竟是抖给谁看?”
千缕丝心疼地垂下眼帘,不敢直视那双透着寒意的凤眸,只低声道:“都是奴婢的错,我们这几个刚回宫,许是路途颠簸,心神未定,才失了分寸。娘娘千金之躯,怎可被这等微末之事惊扰了凤体?只是,这深宫寒夜,风刀霜剑严相逼,娘娘若因一时之气伤了心神。岂不是让那些暗处窥伺的人,看了笑话?”
苏眉雪这才缓缓伸出指尖,挑起那盏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戾气,却并未完全消散那份透骨的凉意。
“刚才那宫女,我看着实在眼生的很,不像是延福宫旧人。”
千缕丝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应道:“娘娘好眼力。奴婢一回宫,就察觉延福宫的人事似乎有些变动,几个面孔生疏得很。只是,今日司闱司那边压了一个多月的事情,奴婢还没来得及细查,便想着先安顿下来,再细细甄别。若娘娘觉得不妥,奴婢明日便去司簿司调取名册,逐一核对。若有手脚不干净或心思不正的,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苏眉雪闻言,眉头微蹙,担忧道:“这司簿司向来是她皇后身边的清流主理,这人只怕都是皇后示意她安插进来的眼线。你这一去查,岂不是打草惊蛇,反倒让她们有了防备?”
千缕丝闻言,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轻声道:“那就将计就计,以不变应万变。”
苏眉雪轻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只能这样了,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只是这延福宫如今鱼龙混杂,你行事须得万分小心,切莫露了马脚,让那起子小人抓了把柄。”
千缕丝敛衽一礼,神色肃然:“奴婢省得。自今日起,延福宫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奴婢都会亲自过目,绝不让那些魑魅魍魉有可乘之机。”
苏眉雪斜睨了她一眼,紧绷的肩线终是微微松懈下来。她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倦意:“罢了,夜深露重,你也退下歇息吧。明日一早,便按你说的办。”
千缕丝没有立即应声,只是低头凝视着自家主子手上的那道红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奴婢先给娘娘涂些清凉膏,这烫伤虽不深,却也是皮肉之苦,若不留神留了疤,日后难免落人口实。”
苏眉雪垂眸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指尖微凉,动作却极尽轻柔。她并未拒绝,只淡淡道:“也好,免得明日晨起请安时,叫那些个子人看了笑话。”
千缕丝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盒,挑了些淡绿色的膏体,细细匀开在那片红肿之上。清凉之意瞬间渗入肌理,稍稍压下了那股钻心的灼痛。
苏眉雪轻舒一口气,紧绷的眉眼间终于染上几分真实的疲色。她靠在软枕上,半阖着眼,喃喃道:“这深宫之中,步步皆是陷阱。本宫既已回巢,便再没有退路。要么踩着旁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便成了旁人脚下的泥。”
千缕丝动作微顿,指尖的凉意似乎顺着血脉流进心底。她垂首敛目,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娘娘吉人天相,自有神明庇佑。只要奴婢在,这延福宫便固若金汤,断不会让娘娘沦为他人脚下泥。”
苏眉雪闻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又夹杂着几分悲凉。“缕丝,今夜陪着我一起睡吧,也好让本宫安心些。”
千缕丝眼眶微红,强忍着泪意点头应下:“是,奴婢遵命。”她吹熄了案上摇曳的烛火,只留一盏昏黄的宫灯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帐幔缓缓落下,将满室阴冷与算计尽数隔绝在外。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苏眉雪背对着千缕丝,在这逼仄的黑暗里,思绪却如野草般疯长,根本无法入眠。那烫伤的余痛虽已缓解,心头的寒意却愈发刺骨。
她清楚地知道,今晚的暴怒不过是做给暗处那双眼睛看的戏码,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今日是二公主言鱼入宫的日子。
苏眉雪早早起身,由千缕丝伺候着梳洗装扮。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身不亮眼的藕荷色宫装,发髻也只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插了一支成色普通的玉簪。这般打扮,既不失体统,又显得温婉低调,正好避过那些明枪暗箭的锋芒。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护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既然皇后想看她如何在这延福宫中举步维艰,那她便演一出“惊弓之鸟”的戏码,好叫那位高高在上的中宫之主,放松警惕,以为她苏眉雪不过是个色厉内荏、不足为惧的废棋。
她先是去永寿宫服侍高雌蕊起身,又匆匆赶到丹凤宫请安。等她到时,殿内已聚了不少嫔妃,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茶香混合的甜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