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言鱼收回目光,指尖在袖口上停顿片刻,随即轻轻抚平了那处褶皱,仿佛要将方才那番对话一并抚平。
她抬眼望向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烟火气扑面而来,与宫中的肃穆截然不同。
她身旁的杉哥儿见马车还未有停下的意思,便小声问道:“母亲,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言鱼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柔和了几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去你皇叔外祖家。”
杉哥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皇叔外祖家,是不是也有好吃的点心?”
言鱼被他这天真的问话逗得一笑,方才眼底那抹疏离也悄然化开,轻声道:“自然有的。你皇叔外祖家的桂花糕,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味道。”
杉哥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期待,“那母亲,我们快些去吧。”他拉着言鱼的衣袖,声音里带着雀跃。
临近午时,马车停在了逍遥王府的门前。言鱼掀开车帘,抬眼望去,只见朱漆大门两侧的石狮威严而立,门楣上“逍遥王府”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先帝御笔亲题。
门前的侍卫早已认出马车上的标识,快步上前行礼,又有人转身入内通传。
她微微怔了一瞬,随即敛了神色,扶着杉哥儿的手下了马车。
“走吧。”言鱼轻声对杉哥儿说,牵起他的手,迈步踏上台阶。刚跨过门槛,便见一位鬓发微霜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正是逍遥王身边的管事赵伯。
他见了言鱼,脸上堆起笑意,躬身道:“公主来了,王爷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言鱼微微颔首,“有劳赵伯。”言鱼牵着杉哥儿,随他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向内走去。
廊下几株海棠开得正好,花瓣随风落在青石板上,倒添了几分闲适意趣。
穿过月洞门,花厅的竹帘半卷,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端坐其中。
赵伯在帘外停下脚步,躬身道:“王爷,公主到了。”
帘内传来一声温和的“进来”,言鱼抬手掀帘,领着杉哥儿走了进去。
花厅内陈设清雅,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搁着一卷翻开的书册,旁边青瓷茶盏里茶汤尚温。
逍遥王言霎正坐在书案后,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来。他年过不惑,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来了。”言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与温和。他目光落在杉哥儿身上,“这便是杉哥儿吧?长高了不少。”
他微微颔首,眼中多了几分赞许,“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像你小时候。”
言鱼闻言,唇角微弯,低头看了杉哥儿一眼,轻声道:“是,杉哥儿近来也懂事了许多。”
言霎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们落座,又吩咐赵伯去告知王妃沈苑,说公主来了。
“用了午膳再去吧!”言霎知道言鱼此来的目的,便先开了口,“你皇婶知道你要来,一早便让人备下了你爱吃的菜。”
言鱼闻言,心头一暖,轻声道:“那就叨扰皇叔、皇婶了。”
言霎摆了摆手,笑道:“一家人,说什么叨扰。”
……
未时二刻,言鱼带着杉哥儿从花厅出来,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她牵着孩子的手,和言霎动身前往东郊的皇家陵寝。
陵寝坐落在东郊苍翠的山坳之间,松柏森森,石阶蜿蜒而上。言霎走在前面,言鱼牵着杉哥儿紧随其后,一步步踏上石阶。两侧松柏苍翠挺拔,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岁月的故事。
走到第三层平台时,言霎停下脚步,回身看了言鱼一眼。她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轻叹一声,没有多言,只转身继续往上走。
三人祭拜过列祖列宗后,言霎便领着他们往西侧偏殿走去。
偏殿里的牌位是他们言家开国的两任皇帝,以及言家历代功勋卓着的先辈。
面对先帝,言鱼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却微微泛红。她将带来的香烛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父皇,女儿来看您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香炉边缘,仿佛在触碰那些早已远去的记忆。
“女儿如今过得很好,杉哥儿也长大了,您不必挂念。”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久久没有起身。良久,她才直起身来,指尖轻轻拭过眼角,将那一点湿润不着痕迹地抹去。
申时四刻,言鱼在偏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才缓缓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牌位,转身牵起杉哥儿的手,走出了偏殿。
殿外,言霎正负手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天际的晚霞,听到脚步声才回过头来。
夕阳已经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杉哥儿见到言鱼,便松开了言霎的手,快步迎了上去,仰着小脸唤道:“娘亲!”
“走吧,天色不早了。”言霎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沉稳,“回去的路还长,别让你皇婶等急了。”
言鱼点了点头,牵着杉哥儿的手紧了紧,轻声道:“嗯,走吧。”
三人沿着来时的石阶缓步而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时光的褶皱里。
……
三月初五,高雌蕊带着三位后妃,终是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祈福清修,从青山寺返回宫中。
高雌蕊刚入永寿宫,宫人便来报,说我和言陌已在偏殿等候多时。
她微微颔首,并不急着去见驾,而是先净手更衣,将一身风尘与山野之气都卸在屏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