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光影扭曲着,将周浩的身影拉得诡异而修长。暗月教那身紫袍穿在镜中人身上,墨色的纹路在烛火下流转,像极了盘绕的毒蛇。他左眼那个黑窟窿深不见底,与周浩自己眼眶里尚未愈合的伤口遥遥相对,透着同一种狰狞的空洞。
骨杖尖端泛着暗黄的光,正死死钉在祭坛中央的少年心口。那少年浑身是血,破旧的衣衫被染红成深褐,脸上沾着泥土与血污,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倔强——分明是十五岁时自己的模样。
“看到了吗?”镜中人缓缓开口,声音与周浩的声线分毫不差,却带着一种淬了毒的冰冷,“你和我,本就是一类人。复仇的火焰烧起来时,哪还分什么是非?你看灭周联盟那些人临死前的惨状,看王少杰被你逼到绝路时的惊恐,再看看那些死在你剑下的暗月教徒……他们的血,不都一样滚烫吗?”
周浩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断肢横飞的院落,绝望的哭喊,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灭门的仇恨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每次拔动都带着淋漓的血肉。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掌心的汗濡湿了诛邪剑的剑柄,体内奔腾的灵力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壁垒,运转得越来越滞涩,甚至带着一丝紊乱的狂暴。
“你救不了她。”镜中人突然举起骨杖,杖头那枚骷髅头的眼眶里闪过幽光,精准地对准了镜外祭坛上的吴谨,“暗月教的血咒,要用同等分量的血来解。除非,你把这里所有教徒的命都填进去——包括那些刚出生的婴儿,那些从未沾过血腥的杂役。你做得到吗?”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你敢让双手沾满无辜者的血吗?就像当年,你为了查线索,毫不犹豫地杀了王家那几个护院一样——他们,又真的该死吗?”
“啊——!”吴谨的惨叫声再次撕裂大殿,比之前更加凄厉。周浩猛地抬头,只见她的指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尖脱落,鲜血淋漓中,森白的指骨一点点显露出来,那钻心的痛苦让她浑身痉挛,额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那双望着周浩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与担忧。
周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吴谨痛苦扭曲的脸,又看向镜中那个眼神冰冷、嘴角噙着笑意的自己——那副模样,确实像极了不择手段的魔头。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一边是救吴谨的迫切,哪怕要踏过尸山血海;一边是内心深处对“滥杀”的抗拒,是吴谨曾一遍遍叮嘱他“莫要被仇恨吞噬”的话语。
“老板!别信它的鬼话!”阿忘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穿透了镜面的层层幻象,“那是心魔!是暗月教的邪术在蛊惑你!想想吴小姐!想想我们为什么要闯进来!”
紧接着,唐队挥舞长刀砍在傀儡身上的闷响、高长老压制伤势时急促的喘息、还有吴谨强忍着剧痛从喉咙里挤出的若有若无的呜咽……这些真实的声音像是一根根坚韧的绳索,将他从那片名为“沉沦”的泥沼里奋力往回拉。
周浩猛地咬向舌尖,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腥甜的血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痛楚像一道清醒剂,让他混沌的脑子骤然清明。
“我是周浩,不是你们的傀儡!”他猛地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体内紊乱的灵力被他强行逆转,原本奔腾的龙凤阴阳诀骤然中断,转而催动起另一种更为刚猛的功法——九转金身诀!
霎时间,环绕在他周身的金色光晕不再外放,而是猛地向内收缩,变得凝练如钢,在他体表形成一层厚重的金色铠甲,连眼神都变得沉稳如磐石。“瑾儿说过,”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要一起面对。我信她,也信我自己!”
他不再看那面扭曲心智的铜镜,左手闪电般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那香囊用的是最普通的素布,针脚歪歪扭扭,是吴谨第一次学刺绣时的作品,里面装着的,却是他们双修时共同凝聚的一缕阴阳灵力,是两人气息交融的证明。
“瑾儿,接好!”周浩运起灵力,将香囊朝着祭坛的方向掷去。
香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接触到祭坛周围的黑色雾气时,突然“嘭”地一声炸开。金色的阳刚灵力与银色的阴柔灵力如同活过来一般,瞬间交织缠绕,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锁链,精准地缠上了绑住吴谨的玄铁锁链。
“滋——!”阴阳锁链与玄铁锁链接触的瞬间,那些附着在铁链上的黑色雾气像是被灼烧一般,发出凄厉的尖叫,迅速消融。玄铁锁链本身也开始寸寸断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找死!”主持祭坛的老者见周浩竟能挣脱心魔的束缚,眼中闪过一丝惊怒,手中的骨杖猛地转向吴谨,杖头凝聚起一团浓郁的黑气,显然是要在吴谨脱困前将她彻底击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顶横梁上突然传来一阵衣袂破风的轻响,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跃下,手中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如流星赶月般刺向老者的后心!
老者反应极快,察觉到背后的杀机,反手便将骨杖挡了过去。“铛”的一声脆响,长剑与骨杖碰撞,火星四溅。然而那青影的剑招却快得不可思议,借着碰撞的力道手腕一转,长剑如同灵蛇般绕过骨杖,“噗嗤”一声,精准地穿透了老者的黑袍!
“王彦?!”周浩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来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正是本该在王家那场大火中丧生的王彦。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手腕微微搅动,将老者的心脏彻底搅碎。
“我欠吴小姐一条命。”王彦抽出长剑,鲜血顺着剑刃滴落,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目光扫过吴谨时,才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老者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身体缓缓倒下。就在他彻底断气的瞬间,他右眼的眼珠突然爆裂开来,化作一道刺眼的红光,如同有生命般钻入祭坛下方的石棺之中。
“轰隆——!”
石棺猛地剧烈震动起来,整个大殿都在摇晃,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石棺的盖子“砰”地一声被顶飞,露出里面那尊古朴的青铜鼎。鼎身缓缓升起,离地三尺悬浮在空中,鼎口突然喷出浓郁如墨的黑雾,那黑雾中夹杂着无数惨白的虚影,隐约传来成千上万鬼魂的哭嚎,凄厉、绝望,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无间地狱。
幽冥鼎,这尊传说中能沟通幽冥、吞噬生魂的邪物,终于完全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