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之前的东风镇,跟寻常的东北小镇一样,没有喧嚣的车流,没有繁杂的纷争,一如既往的祥和与平静。
炎炎烈日之下,有几位老人家正围聚在树荫底下,悄悄议论着年轻的镇长杨剑。
“我估摸着,杨剑的老婆快来了吧?”镇子里的老光棍们,最爱私下里编排杨剑的老婆白千雪了。
虽说镇子里也出现过在大城市里上班的女人,可杨剑的老婆白千雪,那叫一个又白又带劲,就是太瘦了,生不出孩子。
另一个老光棍接话说:“快了,快了,今天是周六,他老婆肯定会跟往常一样,坐最早的那班大巴车来。”
“那我不睡了,我得把眼睛擦亮........”
听见这些老光棍子竟然还在编排杨剑的老婆,躺在石凳上的胡半仙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突然直起身子,吹胡子瞪眼地谩骂这几个老毕登、老色鬼:“吵什么吵!要是被杨剑听见了!打你们个半身不遂,踹你们个生活不能自理!”
“哎呦~原来半仙没睡着呀?那你躺在这里干啥呀?不也是跟我们几个一样,奔着看杨剑的老婆来的嘛?”
胡半仙被这话气个半死,他抖动抖动衣物,转身就“呸”了一口。
他才不是奔着偷看杨剑的老婆来的,他要光明正大的看一看杨剑的老婆白千雪的掌纹。
他跟杨剑说过好几次了,想给白千雪看看掌纹,批批命格,算算今年能不能怀上孩子。
可杨剑不仅不答应,反倒还踹了他几脚呢,胡半仙就没见过像杨剑这样的乡镇干部。
其他乡镇干部,上班期间在办公室里抽烟喝茶,下班时间不是酒局就是往县里跑。
而杨剑呢,上班期间去田地里帮老人种地,下班时间就回去照顾老支书,一个月到头都没回过几次家,能生出来孩子就怪了!
可杨剑越是不答应,胡半仙越是心痒,他曾偷偷反复研究过杨剑的面相,更是冒着折寿的风险占了一卦。
卦象显示:上离下乾,一阴(六五)统五阳,柔居尊位,众阳归从。
回想起那日的卦象,胡半仙依旧非常激动,因为根据卦象显示,杨剑的将来会是——人臣之极、执宰天下。
可当胡半仙把这则卦象,迫不及待地分享给杨剑本人后,换来的却是杨剑的一句:“老子在基层苦熬了六年都没出头,不是值班,就是宰猪,人臣个鸡毛啊!”
那天之后,胡半仙再也没有给杨剑占过卦,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白千雪的身上了。
他很想给白千雪也占一卦,看看能否从白千雪的身上验证杨剑的卦象。
想着,想着,从市里发往县里的大巴车,终于途经到东风镇的站点了。
大巴车刚一停稳,那道靓丽的风景线就准时出现在镇子上了。
“镇长夫人好啊!”
“白姑娘又来看杨剑了呀~”
“白丫头今天穿的真带劲!”
刚刚下车的白千雪,照旧微笑着回应这些老光棍、老色登,要是念及杨剑还在镇上工作,她早就骂回去了。
白千雪几乎每个双休日都来镇上陪杨剑,除非加班,临时有事儿,或者是杨剑回城里。
她今天照旧拎着杨剑的换洗衣物,以及买给杨剑的香烟、茶叶、书籍,还有老支书需要的各类药品,向着老支书的家里走去。
“白丫头,杨剑跟老支书下地了,现在家里没人,要不要去我家里坐会儿?”胡半仙突然拦住白千雪。
白千雪不仅知道胡半仙是干啥的,她还知道胡半仙总嚷嚷着要给杨剑算命,送子等等呢。
既然杨剑又陪老支书下地农忙了,白千雪便微笑着对胡半仙说:“大仙今天不忙呀?”
胡半仙见白千雪有聊天的意向,便故作高深地说:“本仙掐指一算,你今天肯定会来。”
闻言,白千雪笑不拢嘴道:“我哪周不来?大仙能算点其他的吗?”
胡半仙见白千雪上套了,便主动凑到白千雪的身前,“你要是相信本仙,就让本仙看看你的掌纹。”
白千雪考虑半晌,放下包裹,伸出手掌。
胡半仙抬手接住白千雪的掌心,递到眼前,仔细观摩起来........
“怎么样?胡大仙。”白千雪不是不信,也不是真信,而是在拿胡半仙消磨时间。
可胡半仙只是一味地眯眼观摩白千雪的掌心纹路,半晌都不言语,只是眉头缓缓蹙起,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胡大仙?”白千雪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掌心,她怀疑这个神棍就是来占便宜的。
“呼~”胡半仙长舒一口气,没人能看见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惊悸与心疼。
白千雪见胡半仙主动松开了她的手,便微笑着追问胡半仙,“看出什么啦?”
胡半仙抬头深望白千雪几眼后,这才缓慢开口:“本仙算出你与杨剑命里有子,且此子,贵不可言,”
闻言,白千雪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她当即开口感谢胡半仙:“谢谢大仙,如果应验了,我让杨剑请你喝酒。”
“喝酒倒是小事,只是不过——”胡半仙欲言又止地难以说出口。
见此情景,白千雪好奇地追问胡半仙:“只是不过什么?”
胡半仙深望着眼前的这位红颜薄命,一时竟不忍心说出口了。
“丫头,如果你真心相信本仙,本仙建议你从现在就开始吃斋念佛——”
“吃斋念佛?为什么啊?”白千雪下意识地打断胡半仙。
“为了——为了他可以吗?”胡半仙断断续续地说出口。
“为了他?杨剑吗?”白千雪不明所以,她还是很费解,杨剑跟吃斋念佛有什么关系呢?
胡半仙在心里挣扎了良久过后,还是忍不住地提醒白千雪:“杨剑的命里有大劫,而你却能帮他渡过劫难。”
“大劫?多大的劫啊?我怎么帮他渡过劫难?”白千雪将信将疑地反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吧。”胡半仙引领白千雪来到镇外的土地庙。
他面对着土地庙,沉声讲给白千雪:“你与杨剑注定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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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披在杨剑的身上,出现在白千雪的面前,她坐在老支书家门口的石凳上,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老婆!你来了咋不告诉我呐?”杨剑快步走到白千雪的面前,顿感一身的疲惫尽数褪去。
白千雪被杨剑的声音唤醒,她怔了怔神,才慢慢回过神来,“忙完啦?累吗?”
“不累,早就习惯了。”杨剑担心弄脏白千雪的衣服,就拉着白千雪进院了。
白千雪给杨剑打来一盆温水用来洗漱,然后就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杨剑清洗身上的泥土。
“咋了?心情不好?还是这个月的绩效没完成?”杨剑能感受到白千雪的情绪不高,便主动关心起来。
“没有啊~这个月的绩效早就提前完成了,不然我能过来陪你嘛。”说话间,白千雪恢复成以往那既好强又倔强的模样。
她把胡半仙的那些话,强行赶出脑袋,偷偷埋在了心底。
杨剑误以为白千雪只是埋怨他迟迟都调不回省城,便把最新的进展,讲给白千雪听。
“苏老师说了,等我干满这期,他就想办法把我调回省城,具体去哪还不清楚,反正只要是在盛京就行。”
“前几天,县委领导找我谈话,我还以为要提拔我了呢。结果——”
“就他妈的给我评个先进个人!”
“老婆,我后老悔了,我就不该听苏老师的话!”
“其他师兄弟都在省直、市委、两办,风光无限!”
“就我杨剑苦兮兮地蹲在基层六年半!”
“我都想好了!”
“等中秋节的时候,我回省城找苏市长摊牌!”
“要么把我调回省城!”
“要么把我逐出师门!”
“老婆?”
“嗯,我在听。”
“你情绪不对,是不是家里又——”
“没有,没有,爸妈也惦记着你呢,茶叶是大哥拿的,香烟是展强买给你的,我就刷点药过来。”
“替我谢谢爸妈,大哥,还有小舅子!”
“当然,最要感谢的,还是我老婆!”
“哎呀~你干嘛呀~天还没黑呢~”
“老支书知道你来了,他今晚不回来了,咱俩抓紧要孩子去吧~”
“不要!除非你调回城里,否则就得一直带着!”
“我恨塑料用品!”
夕阳西下,胡半仙偷偷靠在老支书家的墙根下,被杨剑与白千雪之间的对话,笑出了两行热泪。
他抓起白千雪孝敬给他的烈酒,就着滚烫的热泪,痛饮了一大口。
“万丈青云臣子路,红颜舍命渡君劫。”
“权臣未堕风波里,尽是佳人殉义来。”
“君掌朝堂千秋势,她赴黄泉一身轻。”
“为救君安托遗子,从此奉天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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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胡半仙的羽化成仙,老猫加更一章。
这一章,既能承上,也能启下。
每本书里都有一个意难平,而白千雪与杨剑的故事,就是本书最大的意难平,更是全书的灵魂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