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从那粒钻石的温热触感里回过神的时候,听见了莎克蒂的喊声。
那声音从石庙方向穿透夜风传来,急促,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老神婆身上听过的慌乱——尾音发颤,像是跑动中断续呼出的气流在声带上刮出的毛边。
林梓明的动作比她的反应快了半拍。
他已经从草地上站起来,裤腰还没完全扣好,右手的指腹上那个淡金色的印记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朝着石庙的方向迈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由纪一眼。
由纪已经站起来了,拉上外套拉链,那粒核桃大的钻石被布料盖住,但她能感觉到它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温度稳定地和她融为一体。
她迎着林梓明的目光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石庙跑去。
石庙的门大敞着。
烛火从里面涌出来,在门槛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由纪跨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和焚尸台上的灰烬不同,更近,更浓,是一种植物和油脂燃烧后残留的甜腻气息,混着一缕药草的味道。
庙内的地面上铺着一张陈旧的草席,席子上躺着一个人。
老妇人,干瘦,皮肤像一层薄薄的棕褐色羊皮纸贴在她颧骨和锁骨上,几乎能看出底下骨骼的每一处突起。
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薄而透,能看见眼球在底下微微颤动,像还在继续看什么东西。她身上盖着一块暗红色的布,布的边缘绣着一些由纪不认识的图案,看上去像是某种仪式用的裹布。
莎克蒂跪在草席旁边,右手握着她师傅的左手,掌心里握着一个银铃。
银铃没有响,但莎克蒂的手指在不断摩挲着它的表面,像是在用一种节奏在传递什么信号。
“梓明。”莎克蒂抬头看见他进来,声音里的颤抖比刚才少了一些,但还是残留着不稳的尾音,“过来。”
林梓明跪到草席边上。
由纪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老妇人脸上,注意到她尽管瘦得只剩骨架,呼吸却很平,每一下吸气都稳而深,胸口的起伏间隔均匀,不像濒死之人的那种杂乱喘息。
“她醒了。”莎克蒂说。
老妇人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浑浊的灰白,但瞳孔中央那一点黑色依然锐利。
她转动眼珠,看向林梓明,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慢慢移动到由纪脸上,她抬起的右手指尖——那个淡金色的印记正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由纪伸手就要解下颈链上的那颗钻石,老神婆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燃烧的嘶嘶声盖过。
莎克蒂俯下身,耳朵凑到她嘴边听了片刻,然后直起身,看向林梓明。
“师傅说,这颗钻石跟你有缘。”莎克蒂翻译道。
“师傅要你保管好这颗钻石,要你一生照顾萨维特里·辛格,要你拯救恒河流域……”
林梓明抬头看着老妇人,她还在看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她让我转告你,”莎克蒂说:
“这颗钻石在恒河里待了一千四百年。它上一次被人戴在身上的时候,那个人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但那个人用这粒钻石做了一件事——他把一条裂缝封住了。裂缝在河床底下,恒河的水从上面流过,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那条裂缝每隔六十年就会松开一次,每次松开的时候,会有东西从底下渗上来。”
由纪在门框边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隔着外套按了按胸口那粒钻石的位置,它还在那里,没有温度变化,但那种细微的共振颤动的频率似乎变快了一些。
“渗上来的是什么?”林梓明问。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指尖,那个淡金色的印记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微微明灭。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手指干枯得像风干的树枝,指尖碰了一下林梓明指腹上那个印记。
触碰的瞬间,那个印记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把老妇人脸上的皱纹照亮了一瞬,像一幅短暂被光照亮的古老地图。
她的嘴唇又动了几下。
莎克蒂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但她握着铜铃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师傅说,渗上来的东西很多年前曾经是一个人。”
莎克蒂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人用了这粒钻石的力量把自己的一部分嵌入了河床底下的那条裂缝里,用来堵住一个更大的缺口。但六十年过去之后,他自己的那部分开始松动。他需要有人替他。”
林梓明看着老妇人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也在看他,浑浊边缘后面的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是烛火在水底的倒影。
“替什么?”他问。
老妇人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莎克蒂没有翻译,而是侧过头,把自己的耳朵贴在她师傅的嘴边听了很久。
银铃在莎克蒂手中被不断摩挲,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像沙粒在钢面上划过。
然后老妇人的手松开了。
她的手指从林梓明的指尖上滑落,落在草席上,指节微微弯曲成一个松弛的弧度。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央那点光还在,但眼球的微微颤动已经消失了。
她的呼吸还在,最后几口,像退潮时海浪最后几次拍上沙滩,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慢。
然后停了。
庙里的烛火在她呼吸停住的那一瞬间同时矮了一截,像被同一阵风吹过。
几秒之后又慢慢升回原来的高度,但比之前暗了一些,火焰变成了偏橙的暖色,边缘不再那么锐利。
莎克蒂跪在那里,手里的银铃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只有一声,像一个句号。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然后重新挺直,把铜铃放在草席边缘,伸手合上了老妇人的眼皮。
“她走了。”莎克蒂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水面上最后一丝波纹消散之后那种彻底的静。
林梓明跪在草席边上没有动。
由纪从门口走过来,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停下,看着草席上那具干瘦的身体。
老妇人的面容比她活着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的线条收成一个锐利的尖。
但她脸上的表情是平的,没有痛苦,没有残留的紧张,像一张被抚平了的纸。
莎克蒂站起来,走到庙角,从一只陶罐里拿出几片干燥的香叶和一小撮粉末,撒在草席周围。
粉末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沙沙声,香味弥散开,是某种燃烧过的树脂和草本的混合气息,微微刺鼻,但不难闻。
“把她抬上焚尸台吧。”莎克蒂说。
林梓明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老妇人——莎克蒂的师傅,刚刚他们找到这颗钻石,这颗钻石钻进了他的肚子,现在却挂在由纪的胸前,老人耗尽生命,找到这颗钻石,救了钻石守护美少女萨维特里·辛格、照顾、拯救……
一切都是那么魔幻。
由纪把钻石挂到林梓明颈上,钻石神奇的与那颗海洋之心嵌在一起,一边是宝蓝一也是火焰,发出奇特的光芒。
萨维特里依在林梓明身边,由纪看着她,竟然被楚楚可怜的她打动了,她掐了一下林梓明在他耳边说道:
“要不我们来个角色互换吧!”
林梓故意装傻听不见,他弯腰,把手伸到草席底下。
由纪从另一侧弯腰,同样把手伸了进去。
萨克蒂和萨维特里同时也把手伸进去。
四个人同时用力,把草席连同老妇人的遗体一起抬了起来。
重量很轻,轻到让由纪皱了一下眉——整个人大约不到三十公斤,骨骼和干缩的皮肤、肌肉加在一起,比一副空骨架多不了多少。
他们抬着草席走出石庙,走向焚尸台。
台地上那些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光在灰烬底下缓慢呼吸着。
守夜人看见他们抬着人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旁边的木柴,拆散了铺在余烬上。
火焰被新柴重新引上来,跳了几下,稳住,从暗红变成橙黄,再变成明亮的金黄。
四人把草席放在焚尸台上。
老妇人的身体被放平在柴堆上方的草席上,她那块暗红色的裹布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瘦了,像是火焰的光芒正在逐寸阅读她脸上每一道皱纹的纹路。
莎克蒂跑进庙里,手里端着一只小铜碗走上来。
她走到焚尸台前,从碗里捏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撒在老妇人的额头上。
粉末落在皮肤上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变成和皮肤一样的颜色。
“师傅说过,”莎克蒂说,声音在火堆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遥远。
“如果有一天她走了,不要念经,不要哭,把她烧掉,把灰撒进恒河里。她说河里的东西认得她的味道。”
她退后几步,站在林梓明身边。
三个人并排站在焚尸台前,看着火焰从柴堆的边缘慢慢朝中心蔓延。
火焰舔上草席的边缘时,草席卷曲了一下,然后烧起来。
火焰裹住老妇人的身体时,由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火光中弯了一下——不是活人的那种动,而是干燥的肌腱被火焰收缩时拉动的骨骼位移,一种纯粹的物理现象。
但那一瞬间,林梓明胸口的那粒钻石猛地烫了一下。
热,像被火苗直接燎了一下。
他隔着外套按住它,感受到那股热度迅速攀升到几乎难以忍受的程度,然后又骤然消退。
钻石恢复冰凉之后,他感觉到它内部的共振频率变了——比之前快了,像一个钟摆被推了一把,振荡幅度更大,节奏更密集。
他看着焚尸台上的火焰,火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亮。
他右手指腹上那个淡金色的印记正在持续发光,不是明灭,而是一种稳定的、微弱的金色,像一小粒被点燃的磷。
然后身上的伤口奇迹般的愈合了,没留下半点疤痕。
“那个缺口,”由纪说,“是不是和她的死有关系?”
林梓明没有转头看她。
他看着火焰已经吞没了老妇人的整个身体,火光里那些暗红色的裹布正在变黑、卷曲、剥落,变成灰烬被热气托起来,升到夜空中,被风带走。
“她在里面。”林梓明说,“她在那条裂缝里待了六十年。她让自己变成了堵缺口的一部分。现在她出来,换上来了一个新的。”
他把右手抬起来,看着自己指腹上那个淡金色的印记。
印记在他注视下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那个人曾经是一个人。”莎克蒂在旁边轻声说:
“师傅刚才告诉我的最后一段话。她说,那粒钻石里面的东西也曾经是活着的。它选了梓明,因为它认出了某种和它自己类似的东西。它选了你,是因为它需要一个容器。钻石自己不能打开那扇门,但它可以找一个能打开的人。”
林梓明隔着外套按住那粒钻石。
它安静地贴在胸前,温度正常,但共振还在,那种细微的震颤像一根极细的弦在她胸骨后面持续振动着。
“所以我们现在要干什么?”由纪问。
莎克蒂看着焚尸台上的火焰。
火焰已经很高了,金黄和橙红的交织在夜空中跳动,把恒河的河面照出一片摇曳的光影。
老妇人的身体已经看不见了,只剩火焰和灰烬在台上翻滚。
“天亮了去瓦拉纳西,”莎克蒂说,“找到那面墙。墙上的字会告诉你们下一步。”
火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焚尸台后方那片碎石地上。
灰烬升起来,被夜风带着飞向恒河的方向,在河面上洒了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粉末,然后被水流带走,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