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身旁周贵均匀的鼾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出的黄渍,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昨晚她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天快亮的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想明白了,也想透彻了。
不能再等了。
跟着周贵潜伏了这么多年,她得到了什么?提心吊胆,东躲西藏,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安稳的。以前她还盼着任务完成之后能论功行赏,跟着周贵到那边过上安生日子。
可昨天周贵那句“真要是落网了,也算没白死”,像一瓢冷水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在他眼里,榔头和瘦猴是弃子,那些失联的同僚是废物,那她马金凤又算什么?
不过是一枚用得顺手一点的棋子罢了。
棋子早晚有被弃掉的一天,她不想等到那一天才后悔。
她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自己先走。
计划很简单:捞一批值钱的元器件,换成钱;同时报名上山下乡,等分配通知一下来,拿着钱就走。到时候不管是厂里发现元器件被盗,还是周贵发现她失踪,查到她头上时,她早就被分配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了。
天大地大,边疆最大,无论是谁,手也伸不到那种地方去。
这叫什么事了拂衣去,千里不留痕?
马金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觉得十分贴切,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惊动周贵,洗漱完毕,换上一件干净的蓝布工装,对着桌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头发拢整齐了,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清晨薄雾笼罩的厂区。
马金凤没有先去仓库,而是径直去了工会办公室。
工会的李大姐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红旗》杂志,但她的目光压根不在书上。
厂里刚贴出上山下乡动员告示那几天,有适龄孩子的人家愁容满面,没有适龄孩子的也人人自危。工会的李大姐更是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说话都带着嘶音。
昨天去仓库贴通知,那是因为那个下乡的通知已经被撕了七八回了。贴到看守相对严格的仓库地界,那都是为了这个通知再次不翼而飞。
李大姐也没心思让保卫科的人去查到底是谁撕的。
这就是个糊涂事,说不定,就是保卫科某个心疼孩子的干事亲自动的手。
可上头分给四厂的报名指标是硬任务,完不成全厂挨批,但这时候谁不知道,这薄薄一张报名表就是一张去往千里之外的单程车票。
车间里那些女工看见李大姐老远就绕道走,生怕被逮住做思想工作。李大姐活像只钻进风箱的老鼠,这头是上级的死命令,那头是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横竖受气。
这不,李大姐昨天家都没敢回,为啥?
她自己的儿子正好也是适龄青年……
至于去寻找上级的帮助?
李大姐也不是没想过。可无线电四厂的厂长胡志远是个好人,这一点全厂上下没有不服气的。他为人厚道,从不克扣工人福利,逢年过节还自掏腰包给困难职工送米送油。
可正因为他是好人,李大姐才更不好意思把锅甩给他。
她知道胡厂长正在想办法跟局里争取子弟留厂的指标,这时候跑去跟他说“厂长,您赶紧动员职工报名下乡吧”,那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吗?
可不动员又不行,上头催得紧,指标完不成,挨批评的还是她和胡厂长。
马金凤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走进工会办公室的。
李大姐抬头一看,马金凤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这个女人身上见过的平静神情。
“李大姐,我来报名。”
李大姐愣了一下:“报名?报什么名?”
“上山下乡。”马金凤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仓库领料的规矩一样平常,“支援边疆建设,我报名。”
李大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金凤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马金凤:
“你报名?金凤,你说真的?这可不是领料单,报了名就得去啊!”
马金凤点了点头。
“真报名。”
马金凤在桌前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户口本放在登记表旁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家里什么情况您也清楚。听上面说,去了那边能安排工作,户口跟着走,粮油关系也转过去。我想好了。”
李大姐二话不说,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登记簿,翻开空白的一页,抓起钢笔就往上写。她写得飞快,生怕马金凤反悔似的,刷刷几笔就把名字登了上去。
写完她才直起腰,正想好好夸一夸马金凤识大体、顾大局,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马大姐,你走了,那你男人呢?他也去吗?”
马金凤没有立刻回答。李大姐见她沉默,自己倒先替她想好了理由:“也对,想一想你男人在拘留所关了三年……虽然咱们都知道内情是怎么回事,可名声传出去总是不大好听。换个地方,谁也不认识你们,谁也不知道你们那些事,也好也好,算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了。”
李大姐小嘴叭叭的,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说到最后甚至连连点头,一副“我完全理解你”的表情。
好嘛……
一个字都不用多说,李大姐已经把马金凤的动机脑补得完完整整、严丝合缝。
马金凤由着她念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李大姐把她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填上,盖上了工会的红章。
但马金凤不能让周贵跟她扯上关系。
她等李大姐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李大姐,这一次先只报我的名。我男人他也想报名,不过得等到下一批。这样我们两个人都是以职工家属的身份出去的,面子上好听一些,也不惹人闲话。”
李大姐一听,大喜过望:好人啊!
“对对对,你想得周到。那就先报你的,下一批再报他的。”
马金凤又补了一句:“李大姐,这事在确定去向之前,谁也不能说。你也知道我家那位的性子,万一他听见旁人嚼舌根,说不定又反悔了……”
李大姐把胸脯一拍:“你放心!这事到我这儿就算烂在肚子里了。你肯主动报名,那是给我解决了大难题,我要是再把这事嚷嚷出去,那我成什么人了?”
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凑近马金凤耳边,“实话跟你说吧,这红榜贴出去两天了,你是第一个来报名的。你要是不来,我都打算自己去求胡厂长想办法了。你这一来,算是救了姐的急了。”
马金凤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又跟李大姐聊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了工会办公室。
从工会出来,马金凤径直回了三号元器件仓库。
清晨的仓库里还带着潮气,空气里混着松香、塑料绝缘漆和金属触点的淡味。昨天到的一整车元器件已经卸完货,整托盘整托盘堆在月台上,还没正式入库清点,正是账目最模糊、最容易动手脚的时机。
她反手锁上仓库侧门,拉过清点用的小板凳,开始动手。
多年库管做下来,这里的规矩、漏洞、盘点盲区,她比谁都清楚。新元器件入库,历来只按大箱抽点数量、核对批次编号,没人会逐盒拆开、逐只测量参数。
运输途中的破损、参数不合格品,有千分之三的正常损耗额度,只要卡在这个数里,账面永远是平的。
而库房最深处的报废品货架,后面有个她早年就留好的夹层,平时堆着废纸箱旧包装,季度才清一次,藏东西再稳妥不过。
不过这次不一样,以前她都是小打小闹:今天换两只电阻,明天换一只电容,量不大,频率不高,混在正常的损耗和报废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可这一次她要捞一票大的,捞完就走,所以手法也必须跟着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