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冷笑一声,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你小子什么都不懂”的轻蔑:“怎么,你真以为那个叫木兰的女人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错了。那位跟着的老太太,才是真正不能碰的人物。”
“老太太?”司机皱了皱眉,满脸不明所以。
高个子嗤了一声,指尖往专列的方向点了点:“你来得晚,没见着那位老太太的排场。那气度、那做派,还有眉眼轮廓,分明就是亚美尼亚人。你再好好想想,咱们手里那张行政令,落款签字的那位委员,不也是亚美尼亚人?”
司机心里咯噔一下。
亚美尼亚人,高层委员,还能签发全境通行的科学院行政令……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虽然只是个天天跟煤渣打交道的机车司机,可联盟里顶有名的那位亚美尼亚大人物,谁没听过街头巷尾的传闻?
就是那位总跟在爱种玉米的当家人身边,笑着说“别担心,雨淋不着我,我能在雨点之间躲闪穿行”的老狐狸——整个联盟政坛最擅长左右逢源、屹立不倒的米高扬!
能拿到他亲笔签名的通行令,随行的老太太还同是亚美尼亚裔,这身份哪里是普通的科研人员?
根本就是大人物的亲眷!
高个子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就知道这浑人终于想明白了,慢悠悠补了一句,像重锤砸在人心上:“能拿到他签名的人,会是普通人吗?”
司机顿时语塞,张了张嘴没说出半个字。他在联盟军队里混了这么多年,最懂明哲保身的道理,高个子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敢这么点破,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悻悻地撇撇嘴,往后退了半步,彻底闭了嘴。
真要是牵扯到那位大人物的亲属,别说沉尸湖里,就是碰掉人家一根头发丝,自己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打发了司机,高个子重新看向军官,语气诚恳又带着煽动性:“达瓦里氏,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人家大人物的人路过咱们这儿,撞见了点不该看的,咱们不刁难、不戳破、不多嘴,安安分分把人送走,这份分寸人家心里有数。真要是能攀上点关系,以后还愁调不回去?难道你还想在这儿再喝三年西北风?”
军官低着头,盯着脚下冻得开裂的积雪,久久没有说话。酒劲早就散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利弊在反复拉扯:灭口的风险太高,一旦败露全队都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可主动凑上去讨好,又怕拍错了马屁,反而惹祸上身。
高个子的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搅得他心里那点盼了十年的念头又活泛起来,可真要下决心,又难免踟蹰。
风雪卷着雪沫掠过墙沿,打在人脸上生疼。
他沉吟半晌才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盯着高个子,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照你这么说……就全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高个子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一字一句,答得格外笃定:“什么都不做。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分寸到了,人情就到了。”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缓缓望向站台的方向。
风雪里,那道纤细的身影还在低头摆弄着铅封,看起来普普通通,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砝码,压在了所有人的前程上。
他沉默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一场关乎人命与前程的密议,最终落在了“装聋作哑”四个字上。
不远处的站台上,木兰刚写完最后一个编号,合上本子搓了搓冻僵的手,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谁说老外没有人情世故?
那是满的都快要溢出来了好吧?
这帮大聪明不知道的是,现在的联盟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上。
那位酷爱种玉米的最高领袖,早已不复几年前的威望,此刻正坐在火山口上!
玉米运动折腾了几年,南方种玉米、北方也种玉米,硬要把乌克兰的黑土地改造成美洲式的玉米带,结果是寒潮一来全冻死,粮食产量不增反降,连莫斯科的面包配给都开始紧巴巴。
当年粮食收成创下十年最差纪录,城市里面粉限购、排队成风,农业政策的烂摊子越堆越大。
古巴导弹危机去年刚闹完,十月的那十三天里全世界的核按钮差点被人按下去,最后联盟是先眨了眼的那个——导弹撤了,轰炸机也撤了,虽说是换白头鹰撤土耳其导弹的面子话,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把是栽了。
所以导弹危机虽然以双方各退一步收场,但他在国内被指责为“冒险主义”,在国际上被看作被马上要脑洞大开的那位逼退的软柿子,威信扫地。
更致命的是他那频繁而鲁莽的人事调动,把干部们的安全感搅得稀碎。
把地方党委拆成工业、农业两套班子搞得机构臃肿,又提出干部轮换制度直接动了所有官僚的奶酪。
今天把这个人从乌克兰调到哈萨克,明天把那个人从外交部扔去管轻工业,党内那帮老近卫军早就不满了,私下里议论这老头是不是疯了的场合越来越多。
到今年年底,暗中筹划换人的那股暗流,已经在莫斯科的几个老公寓里悄悄涌动了。
这场密谋的参与者们小心翼翼地在办公室和乡间别墅之间传递着纸条和密语,他们谈论的关键词不是该干什么和该怎么办,而是“他什么时候下台”和“谁来接替他”。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抱当权派的大腿,那跟四九年加入国军没什么两样……
不过也幸好,由于眼界不够,这群被困在荒原深处的士兵们想要抱的并不是那位玉米当家的腿,而是那位“能在雨点之间躲闪穿行”的亚美尼亚顾问。
这一手就歪打正着了。
他们想攀附的那位亚美尼亚裔委员,堪称联盟政坛独一份的“bug级常青树”。
从导师时代起便跻身核心圈层,在苏慈祖时期的大清洗里全身而退,苏慈祖死后又精准站队苏穗宗,成为其最亲密的顾问与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
他深谙“在雨点之间穿行”的生存哲学,从不站在风口浪尖,却永远留在权力中心,是整个联盟官僚体系里公认的不倒翁。
哪怕一年后苏穗宗黯然下台,他也能平稳过渡,甚至坐上最高联盟主席团主席的位置,安安稳稳走完政治生涯。
这帮眼界有限的边境士兵,凭着模糊的姓氏与眉眼猜度前程,阴差阳错抱对了最粗的那根腿。
当然,抱不抱得上另说。
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这事儿本来就说不通,可它偏偏就work了。
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运气还是时代本身的荒诞。
听起来或许有些儿戏?
可 63 年的联盟,本身就是一座庞大而潦草的草台班子,而联盟的基层体系,更是草台班子里的集大成者。
整个六十年代初,联盟境内的身份诈骗案层出不穷,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最有名的尼古拉?帕夫连科 “假上校” 案,仅凭一套伪造的军官证件、一个子虚乌有的 “1 号军事基地管理处”,就能在乌克兰、摩尔达维亚等地横行十年,和地方高层称兄道弟,先后签订 64 份虚假合同,诈骗金额高达 3800 万卢布,甚至连当地安全机关都将他的 “秘密单位” 列为重点保护对象。
这还不是个例,类似的案子比比皆是:
有人冒充高干子弟招摇过市,有人伪装成克格勃官员四处敛财,有人凭着一身制服、几句模棱两可的行话,就能让地方官员毕恭毕敬、一路绿灯。
归根结底,是当时的官僚体系已经高度形式化、符号化:没有人会去核实一个人的真实身份,只会看他的制服、他的勋章、他公文上的印章。
符号对了,人就对了。
所以这群士兵的逻辑非但不算离谱,反而精准地踩中了这个系统的脉搏。
他们不认识什么高官,但他们认识行政令上的签名。
他们分不清复杂的派系斗争,但他们知道亚美尼亚人在高层有话语权。他们甚至不需要做太多——只要在恰当的时机对一个拿着行政令的人客气一点,多行一点方便,就已经完成了这场粗糙却可能有效的“权力寻租”。
至于这场粗糙的投机最后能不能开花结果,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在今晚,在巴尔喀什湖畔的风雪里,这群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士兵们,正满怀希望地幻想着自己有大腿抱后,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