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讲完四九城那场会议的始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白瓷杯里的茶汤已经凉了些许，她却不在意，只是慢慢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小刘秘书脸上，等着他把刚才那番信息消化完。
小刘秘书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问大姐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会议的详细内容。
自从大黄二代和网络系统投入使用之后，信息的传递速度和广度早已不是过去那种靠文件传递、层层下达的模式可比了。
加密信道一开，几百字的会议纪要，从四九城到沪上，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如今信息的流转快了何止数倍。别说远在四九城的正式决策，就是底下有些人藏着掖着的小动作，也不像从前那样能捂得严严实实。
大姐见小刘秘书神色已经平复，便放下茶杯，语气郑重地补充道：“还有件事，上面的意思，这次‘新型产业工人安置试点’的沪上统筹执行，有意让你挑头担起大梁。”
小刘秘书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江夏主抓技术攻坚，你负责全盘协调、政策对接和人员政审，你们俩搭班子，一文一武，也能互相照应。””
小刘秘书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语气里带着几分没掩饰住的迟疑：“让我挑头？这担子太重了……我怕担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实打实的顾虑：“再说……江夏那小子离了我，生活指不定乱成什么样。成天扑在技术上，吃饭睡觉都没个准点，熬起夜来连口热饭都想不起来吃。
大老王看着人高马大一坨，心眼实诚，真丢到场面上去，三两句就得被人绕进去，被坑了都不知道。我这一走，他俩连个帮着拿主意、挡麻烦的人都没有。”
大姐听得轻笑出声，端着茶杯轻轻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天生的操心命。朋友之间，总想着跟在身边照拂，这是重情义。
可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知己好友，从来不是一辈子追随在后，而是各自站在能发挥所长的位置上，都做出一番事业来。
他在技术上开山劈路，你在政务上保驾护航，这不比守在他身边管吃喝起居更有分量？”
见小刘秘书垂着眼若有所思，她又笑着补了句：“至于担心那小家伙身边没人？你尽管放心就是。有人比你心细，也比你会照顾人，保准比你料理得还周全。”
小刘秘书心里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木兰？”
大姐但笑不语，只端着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至于眼下，你也不用急着挪位置。”
大姐话锋一转，语气舒缓下来，“现在有了网络和大黄，前期的筹备工作在哪都能做。
你照旧留在江夏身边，一方面把他护好一点，别让杂事分了他的神；另一方面也借着他的项目把试点的底子摸扎实。
等后续摊子铺开了，再慢慢把重心转过来也不迟。”
小刘秘书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落了地，当即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迟疑尽数褪去，只剩郑重与坚定：
“是！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绝不给您、不给老先生丢脸！”
“好了，去吧，去吧。小江不是要带妹妹去十里洋场逛逛？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是！”
……
天刚擦上一层灰蓝的暮色，江夏放下一切工作，依了白天的约定，领着江冬出了门。
大老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把那柄左轮放到了最趁手的位置，其余的徽章战士换上寻常衣物游弋在四周。
大家都默契的没去打扰兄妹俩的独处时间。
俩兄妹顺着思南路慢慢往淮海中路走，晚风卷着梧桐叶的干爽气掠过来，吹得江冬的小辫子轻轻在她肩上拍打着。
越往东走，街上的灯火越亮。
江冬起先还蹦蹦跳跳地数路灯，数着数着就瞪大了眼睛……
沿路的店铺非但没有下排门板打烊的意思，反倒像是刚热闹起来。玻璃橱窗里的灯一盏盏亮着，把柜台里的货品照得清清楚楚，下班的工人、结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店门口，说笑的声音顺着风飘出老远。
她长这么大，不管是老家还是沿途路过的城镇，见惯了日头一落山，铺子就纷纷落锁、街上很快静得只剩脚步声。
就连国外的莱比锡那边，晚上也没有如此景色。
那座号称“东欧贸易明珠”的城市，平日里大街齐整敞亮，百货橱窗擦得锃亮，可一到傍晚六点，所有的店铺便齐齐锁上了玻璃门，偶尔有剧院散场的人流，也很快散进了巷弄。除了不时响起的零星枪声，大半街区入夜后便安安静静。
这让自认走了万里路的江冬惊叹不已，她从没想过，一座城市的晚上，居然能比白天还热闹。
“哥，他们晚上真的不关门呀？”她攥着江夏的衣角，仰着小脸问。
“沪上不一样。”江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工商业底子厚，夜里也有营生。全国这么多城市，也就这儿还留着成气候的夜市。”
说话间就走到了第二食品商店门口，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里，奶油蛋糕码在白瓷盘上，边缘挤着整齐的奶油花。
杏桃饼干、散装奶糖装在玻璃罐里，泛着温润的糖色。晚班售货员正戴着油纸手套，把刚出炉的鲜肉小饼往油纸袋里装，猪油混着葱花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再往前走，哈尔滨食品厂的柜台前挤得比白天还热闹，蝴蝶酥、胡桃排、奶油椰丝球用印着红字的纸盒装好，比白天还要诱人。
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围在柜台前，有的踮着脚往里头看，有的已经从售货员手里接过纸盒，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了什么宝贝。
江冬扒着橱窗看了好半天，直到江夏排了半天长队，买了两块奶酥塞给她，才美滋滋地攥在手里，连纸皮都舍不得拆。
其实倒不是有多馋这口甜，是哥哥好久都没像今天这样，慢悠悠地陪着她逛这么久的街了。
从前不是泡在车间里盯图纸，就是伏在桌前写公式，连吃饭都常常是三两口扒完就转身扎进工作里，像这样牵着她的手、一路慢慢走慢慢看的日子，她悄悄盼了好长时间。
继续向前，沿街的百货商店橱窗更亮眼。
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还有印着碎花的女士发胶、装在玻璃盒里的雪花膏。
虽说大多是陈列样，不随便售卖，却也引得过路的年轻人频频驻足，指着橱窗小声议论，眼里带着细碎的向往。
橱窗里还摆着个模特，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枚假领带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冬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好一会儿，被江夏拉了拉袖子才恋恋不舍地挪开。
“咋，想要新衣服了？”
“没有！只是觉得哥哥穿这个衣服一定好看！”
江夏听得眉梢都扬了起来，当即抬起手，五指张开往后脑勺一捋，摆出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那撮标志性的呆毛被抹下去后，又不屈地弹了起来，倔强地立在头顶，像一根天线。
他浑然不觉，自信满满地一仰头：“哥穿啥都帅！”
江冬敷衍地点了点头，嘴上“嗯嗯嗯”地应付着，心里却早已飘到了别处。她只是觉得，哥哥穿那套衣服，应该能在未来的嫂子面前留下更好的印象。
未来嫂子那么漂亮，那气质、那模样，跟她哥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鹅旁边站了只土鸭子。
她再偷偷瞄了一眼江夏身上那件笼着的土旧夹袄，袖口磨得有点发亮，领子也有些软塌塌的，怎么看都和“英俊潇洒”四个字沾不上边。
江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哼！
傻哥哥，没我在中间撮合，你的婚事迟早得黄！
江冬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功，决定改天一定要想办法把哥哥塞进裁缝铺子里去。
至于这套橱窗里的西服？
买不起，买不起……
这沪上的人，难道用的不是R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