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小客厅,江夏拉开椅子。
老妇人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把梅强拉到身前,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背。小男孩立刻会意,往前迈了半步,两条胳膊贴在裤缝两侧,膝盖微微弯了弯,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他的动作不熟练,后颈上还翘着几根睡乱了的头发,但弯腰的姿势和维持的时长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一看就是临出门前被反复叮嘱过,说不定还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飞快地看了江冬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江冬站在哥哥旁边,脸上的面粉印子还没擦掉。不过,鞠躬而已,她摩擦那帮大院子弟的时候,更离谱的求饶方式都见过,也算见多不惊。
“小朋友,又见面了。”老妇人看着江冬,语气比刚才在门口时多了几分温度,“上次在医院里,没能好好跟你说话。孩子受了那么大一场惊吓,我又不方便久留,只匆匆道了句谢就走了。这些天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救命之恩,一句轻飘飘的谢谢,怎么够。”
福芝芳说着,又从布包袱里取出一只素面锦盒,轻轻推到江冬面前。
“还有这方砚。” 她语调依旧平和,仿佛只是在闲谈一件寻常旧物,“是我当年的陪嫁。畹华蓄须明志、闭门罢演那些年,家中生计拮据,万般无奈下,这方砚先后被送进典当行两次。”
她伸出两根清瘦的手指,指节微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语气里听不出惋惜,只剩历经世事的淡然:“典当行的人都认得我,出价压得极低,我也从不争辩。他们心里清楚,我迟早会回来赎。
我同他们讲,旁的物件都能割舍,唯独这一方砚,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念想,万万不能流落在外。两次典出,两次赎回,终究还是把它留在了身边。”
话音落下,她抬眼望向江冬:“砚台伴了梅家三代人,陪着我们熬过最艰难的岁月。今日将它赠予姑娘,不为器物本身的价值,只为报答你救了孙儿的大恩。于我们而言,这份恩情,怎样答谢都不算过分。”
江夏见状,当即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婉言推辞。
依照国内往来的礼数,这般承载了主人半生念想的重礼,万万不能轻易收下。可他话音还未出口,一旁的江冬已经伸手接过锦盒,手指灵巧地掀开了盒盖,好奇地打量起里面的古砚。
“谢谢福奶奶!”小姑娘接得干脆利落,半点不带犹豫,接过去之后特意把锦盒打开。
盒子里的砚台顿时露出真容。
砚石色泽青紫,石质温润如玉,砚额上雕了几片疏淡的竹叶,刀法简洁含蓄。砚台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磨痕,看得出是被人用过很多年的,但越是用得久,石质越是温润,那种光泽不是抛出来的,是岁月和人手共同养出来的。
江冬低头端详了一下那方砚台,认真地补了一句,“这砚台真好看。”
江夏一怔,随即哭笑不得。
要不是小丫头补充的这一句,他还以为江冬又开始犯傻了。
江冬捧着锦盒,忽然感觉到空气里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她抬起头,看见哥哥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又看见福老妇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意外的笑意。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不太合规矩的事。
在莱比锡的时候,一位东汉斯的教授来看书。那位教授送了她一盒巧克力,她当时也是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木兰嫂子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说:“收下,然后打开,当面品尝,这是对送礼者的尊重。”
她照着做了,老教授果然很开心。
从那以后,她就记住了——收到礼物要大方地接下,要当面打开,要认真地赞美。
这是礼貌。
但此刻她看着哥哥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国内,不是莱比锡。
国内的规矩是——收到礼物要先推让几次,要等送礼的人再三坚持才能收下,更不能当着送礼人的面直接打开。
她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放在国外的环境里是得体,放在思南路的深夜里,就显得有些……
太实在了。
江冬的耳尖微微泛红,赶紧把锦盒往福芝芳的方向轻轻推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福奶奶,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但福芝芳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冬,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和与通透。她没有接那个被推回来的锦盒,而是轻轻按住了江冬的手背,将锦盒又推了回去:“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
江冬捧着锦盒,进退两难,耳尖更红了。她低头看了看那方砚台,又抬头看了看福芝芳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忽然灵机一动,开口唱了一句:
“恨胡儿乱中华强兵压境,我偏要撩虎须闯入敌营!”
她唱得不算好听,调门起得有点高,中间还破了一个音……
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倒是跟唱词里的意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唱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问:“阿婆,这个戏文,是您和梅强刚才在巷子里唱的,对不对?”
老妇人微微颔首:“是。”
江冬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绝佳的理由。她一拍手,把那方砚台往福芝芳的方向又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狡黠:“那简单了!您再给我们唱一段就行……
把这个当成礼物,怎么样?”
她说着,偷偷瞟了一眼江夏,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解释自己的小心思:“刚才我端面条上楼的时候,听见叔叔伯伯都在讨论这戏文,想来他们都是愿意听的。”
原来江冬在外历练过后,心思也细腻了些,方才端着面条上楼时,就留意到哥哥听到巷中戏词后,紧绷的神情慢慢舒展,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小姑娘不懂哥哥此前深陷极致思维状态、身心濒临过载的隐情,却单纯觉得,这曲子能让哥哥舒心。
只要能让哥哥开心,她便乐意促成这件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在场的大人都沉默了一瞬。
福芝芳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她手里还捧着那方砚台,耳尖红红的,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的得意,又带着一丝“不知道这个主意能不能行”的忐忑。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江夏。
江夏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也没有替妹妹解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柔软。
福老妇人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
她没有再提那方砚台的事,而是顺着江冬的话头,语气温和地接了茬:
“那出戏,叫《抗金兵》。这出戏是畹华当年以传统剧目《战金山》为底子改编而来,北平沦陷之后,他不愿为外敌登台献艺,便闭门打磨这出戏,借梁红玉擂鼓抗敌的故事明心志、抒家国情怀。
本来公演过,后来局势紧了,这出戏演了几场就停了,所以外面的人不太听得到。”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梅强。小男孩立刻会意,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往前踏出一步,挺直小小的身板。他深吸一口气,稚嫩却字正腔圆的唱腔随即在屋内响起: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孩子的嗓音在凌晨的客厅里回荡,像一簇被夜风拂过却不熄灭的火焰。
江夏站在茶几旁,静静地听着。
他脑海里那棵曾经疯狂生长的树,此刻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静谧森林。
怪不得老辈子喜欢听戏,原来要的就是这种意境吗?
江夏眯着眼睛,把妹妹抱在怀里,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
屋内暖意融融,童声戏词清亮悠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躬身唱曲的梅强与神色温和的福芝芳身上,氛围松弛又温情。
但在场并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孩子身上。
大老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刚刚还没喝完的面汤,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客厅里正在唱戏的梅强,但实际上一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门口那个中年人身上。
那人自称是梅家的娘舅,梅强的亲舅舅,从进门到现在,始终站在门边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手里那两封点心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有换过手,始终端得平平整整,既不放下,也不换手,像是习惯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
呸,当年最开始练据枪的时候,老子的手都没那么稳!
他正想找个借口过去搭两句话,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捅了捅他的腰眼。
大老王差点把碗里的面汤泼出来,扭头一看……
老way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他背后冒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笑容。
那种笑像是在说“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身份查明。”
老way凑到他耳边:“那人叫镇岳,是梅家大女儿的堂兄!”
“哦……干啥的?”
“生化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