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李相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闷了一会儿,摇头。
没劲。她显然很失落——话都在嘴边了,又生生咽了回去。
随后沉默了几息,她趴在他背上的呼吸开始变得匀而浅,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李相夷走得越来越慢,一方面是怕颠着她崴伤的那只脚,另一方面——他不太愿意承认——是在拖延。
方才她往下滑了一次,又往上蹭了一次,最后索性把脸埋进他后颈窝里。这种亲近让他浑身紧绷之余,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留恋。
她呼出的气热乎乎地扫在他颈侧,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气,又痒又难受——他绷着肩膀走了一段路,肩颈都僵了,却始终没有侧头把她抖下去。
过了半晌,他主动开口:你……睡着了吗?
她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闭目养神。
顿了顿,又说:凤羽花神不需要睡觉。小姑娘想睡,但就算她睡过去了,我也还醒着。
李相夷了一声,没继续接话,只是把她往上掂了掂。
我还是告诉你吧!她忽然说,你明明想知道小姑娘的事。
李相夷抿了一下嘴,没否认。
他确实很想知道。
云城原本寸草不生——是叶氏派人混进那些拜我的信徒中间,趁且兰国破的时候,把我的真身从地里挖出来,偷回了云城。
然后他们把我藏在雪松林里,建了座别苑,还专门布了阵法把我困住,让我哪里都去不了。
李相夷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这个语气,和白天端着世子架子的‘叶翎’完全不同,和那晚湖边看星星时也不一样,带着一种故作深沉的腔调,底下还藏着一种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的兴奋。
他也有过这种时候——下山偶然听到了有趣的话本子,半夜睡不着觉,自己折了根竹竿在床上挥舞,想象是大侠正在教训宵小。
可惜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顺着她的话头问:他花了那么大力气偷你回来,总得有所图吧?
她理所当然:图我的法力啊。
那你能做什么?
让云城的花能开。她答得很快,让冻土变暖,让庄稼多收一季。
李相夷不信:你有这么大本事?
她听不出他话里的揶揄,或者听出来了也懒得理,语气依旧理直气壮:在苗疆是有的。在这里不行——雪山有神,会压住我。
李相夷想,她说的这番话听起来有模有样的,不像是刚编出来——也许是编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说。
但他压着这念头没开口,只是把她往上掂了掂。
叶灼正兴奋,伸手替他拨开一根挡路的松枝,李相夷顺势弯腰钻过去。
为了不让我的族人找来,他把整片林子都封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叶氏世代祭祀我,也把我的神力从温泉里抽走。我的神力都干涸了,连真身都开不出花来,只好附在小姑娘身上。
那他既然失败了,为什么不放你回去?
因为——她把下巴从他肩窝里抬起来,隔了一息又搁回去,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还想要长生。
李相夷越发觉得荒诞,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能让人长生?
不能。她笑了一声,气流吹在他颈侧,痒飕飕的,但传说凤羽花能养出忘川蛊。
李相夷本能皱眉:什么东西?
一种蛊。且兰的国宝忘川蛊,因为叫这样的名字,被误传可以让人返老还童。
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背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但其实它只是有毒而已——蛊虫活时,毒素缓释如春雨渗土,无声无息,甚至能缓解痛觉,却会教人在飘飘欲仙中逐渐心智蒙尘,终成傀儡。而若以外力令蛊虫毙命,则刹那间毒素喷涌,直冲灵台,顷刻间便能将人化作一具无知无觉的空壳。
李相夷听说过这东西,但也是在话本子里,他分不出真假。
但他见过叶怀朔——叶城主今年刚四十出头。他见过他骑马射猎、见他和将领谈笑风生、见他在宴席上举杯畅饮,体力充沛、红光满面,一点看不出有什么需要的迹象。
大费周章地搭建一座阵法圈养一株花藤,这不像他。
你不信?叶灼哼了一声,带着一股子被质疑了权威的不满,那只能说明你太天真了。
李相夷没反驳。
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如果说有人状态不对劲……他第一个想到的反而是叶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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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十步,面前的雪松忽然一疏。月光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似的倾泻下来,照得人眼前猛地一亮。
青石小径、竹篱院墙、垂落的藤蔓——那座别苑就立在月光下,和他第一天误闯时一模一样。
李相夷停在院门前,叶灼已经在他背上默契地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李相夷目光扫了一圈。
庭院比他记忆中更精致,在一片冰天雪地里生机盎然,莲池里绿意盈盈,桃枝上挂着不合时节的花苞,墙角细竹被风摇得沙沙响。
他一眼就判断出来,这里确实有阵法。
那就是我的真身。
叶灼在他背上抬手一指。
一株奇异藤蔓盘绕在白玉雕花的长廊上,覆了半面墙。
墨绿色的叶片肥厚舒展,叶脉泛着暗红,像细小的血线嵌在叶肉里。
花是赤红色的,五瓣张开,中心探出一缕鹅黄的蕊,开得肆意又嚣张。
“过去。”
李相夷背着她走近。
我好看吗?叶灼歪着头问他。
李相夷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问那株花,这才敢坦诚回答:好看。不过——你的神力不是用完了吗?我看这花很精神啊。
墨叶红花,在月光下开得如火如荼。哪里有神力不够的样子。
才不是。叶灼的声音低下去,透着一股委屈,书上说我应该能开满十里地。而且我是霸道的花,会夺取所有生机,而不是养别的花。这阵法就是抽干了我的神力去养别的花,不然云城这么冷,本该寸草不生的——所以我的真身这么一点点大,连院子都冲不出去。
李相夷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认真而坦然,没有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不是故意的那种。她是真的这么想。
放我下来。
李相夷把她放下来,她背靠花架坐着,仰脸看星星。
李相夷则蹲下来,认真看着那株花,甚至上手摸了摸最底下那片叶子。
这株藤被人照料得很好。每一片叶子都干干净净,没有虫眼,没有焦边,藤蔓攀附的方向显然是精心引导过的,缠在玉廊上疏密得当,不挤不抢。
他抬头四面环顾了一圈,又想起另一件事——这院子里的时节是乱的。
他想了想,伸手去摸莲池边的泥土。土是温的,顺着热度来向看过去,墙角一处被落叶掩盖的砖缝下有热气蒸腾的痕迹——果然是在底下埋了地龙,引了温泉水上来。
水生木。他自言自语,又绕着花架走了一圈,震、巽二宫各植四季花卉,有生发之气。焚木生火,燃香为障——既是迷阵,亦是景观。机关暗道都在土下墙内。
此阵借五行相生造一方永春之境,真是用来养花的。
但跟她所说的不同——不是用凤羽花的生机养别的花,恰恰相反,是费了很大精力引来温泉水滋养此花,满院的其他花卉都只是陪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