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燃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回组装车间，脸上满是疲惫与哀伤之色。吴文婷注意到她异常低落的情绪，关切地问道：“小燃，你这是怎么啦？”苏小燃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哽咽地回答道：“孙浪……他来找过我了，要跟我签署离婚协议书！而且，他竟然还嫌弃我生的是个女儿，说什么楚温怀肯定能给他生下一个儿子！更过分的是，他居然打算让司机把我们的孩子送回我的娘家人那里去！”
听到这个消息，吴文婷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她心疼地看着苏小燃，连忙安慰道：“天啊，小燃，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太突然了！要不你今天就请个假吧，好好休息一下。我来安排其他人接替你的工作，你放心好了。”然而，苏小燃却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说道：“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觉得还是不要耽误工作比较好。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嘛，我不能因为这点挫折就一蹶不振啊。”说着，她轻轻地推了推吴文婷的肩膀，示意对方起身离开座位。
待吴文婷站起身来后，苏小燃默默地走到属于自己的工位前坐下。而这个工位，恰好就是两年前吴文婷安装电子元件时所使用的那个地方。如今，时光荏苒，物是人非，曾经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想当年，当苏小燃尚未踏入这间工厂之时，她与孙浪之间的感情还算稳定和睦；可谁能料到，自从他们有了可爱的女儿之后，命运便开始悄然发生改变——不知何时起，楚温如同一颗流星般闯入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并迅速夺走了本应属于苏小燃的幸福宝座。
苏小燃指尖触到冰冷的操作台时，指腹猛地一缩。台面上还留着前一班工人没擦干净的焊锡痕迹，像一道凝固的伤疤，和她心口的那道隐隐呼应。她戴上手套，拿起螺丝刀的动作有些僵硬，金属柄硌得掌心发疼，却比不上孙浪那句“丫头片子”扎得深。
吴文婷在不远处看着，手里的零件几次都没对准卡槽。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在这个工位上，苏小燃刚进厂，扎着马尾辫，眼睛亮得像车间外的路灯，午休时总拿着手机跟孙浪视频，声音甜得发腻：“他说等我攒够钱，就给我买个带阳台的房子，以后可以种我喜欢的小雏菊。”那时的苏小燃，连加班都哼着歌，仿佛日子里全是蜜。
“班长，这批零件的规格好像不对。”新来的实习生怯生生地递过一个纸盒。苏小燃回过神，接过盒子核对型号，指尖的颤抖已经平复了许多。“是A3型，你拿错了，去物料间换一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垂着眼帘，没人看见她眼底未干的湿润。
午休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厂区都变得格外安静，但苏小燃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涌向食堂吃饭，而是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到了车间外面的角落里蹲下身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震动声从口袋里传出，原来是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这是来自母亲的一条视频消息。点击播放后，画面中的场景让苏小燃瞬间湿润了眼眶：只见那个刚刚满一岁多的可爱小家伙小蕊，此刻正嘴里嚼着红彤彤的大苹果呢！那粉嫩的小嘴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嘴角边还粘着一些白色的果肉渣子；同时，小家伙还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镜头，并含混不清地喊着……
看到这里，苏小燃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浪潮，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来打扰到周围正在休息的人们。然而，泪水还是不受控制般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粒粒细微的尘土颗粒。
紧接着，母亲温柔关切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进了苏小燃的耳朵里：“小燃啊，孙浪的司机刚才已经把孩子安全送到家啦，你就放心吧，妈妈肯定会好好照顾咱们小蕊的！”听到这话，苏小燃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回应。其实她很想告诉母亲一声“妈，我没事儿”，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的喉咙仿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一般，任凭怎样努力，就是发不出哪怕一个字儿。
这时，一旁的吴文婷走了过来，轻声说道：“监狱里面规定不许携带手机哦，你先把它交给我吧，等会儿下班后我再转交给狱警。等你刑满释放出去以后，他们自然会将手机归还给你的。”苏小燃犹豫片刻之后开口问道：“能不能不要交上去呀？我回到监舍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保证不会拿出来用的……”
吴文婷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按住苏小燃的手机，语气严肃又带着一丝不忍：“小燃，你别糊涂，监狱里私藏手机是违规的，你忘了刚进来时学的监规了？”
苏小燃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小蕊啃苹果的画面，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我就藏着，不拿出来用……我就想看看小蕊的照片，我想她的时候就偷偷看一眼，行不行？”
“不行。”吴文婷的声音没有丝毫松动，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要是被发现私藏手机，轻则警告记过，影响减刑假释，重则要关禁闭，甚至加刑。你难道想因为一部手机，多熬几年才能出去见小蕊？”
苏小燃的肩膀垮了下来，指尖的力气一点点消失。她知道吴文婷说得对，可心里的委屈和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我就是想她……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她，我怕我忘了她长什么样……”
“我懂。”吴文婷叹了口气，拿过手机，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口袋，“我帮你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打印成照片给你，这样你就能放在枕头底下，想她了就看看。手机我下班交给狱警，等你出狱那天，他们会还给你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每个月还有亲情电话的机会，表现好的话，还能申请视频会见。只要你好好改造，早点出去，就能天天陪着小蕊了，比你藏着手机担惊受怕强多了，是不是？”
苏小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吴文婷，点了点头。她知道，吴文婷是为她好。藏着手机，就像藏着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碎她和小蕊团聚的希望。
“谢谢你，婷姐。”苏小燃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照片……麻烦你帮我多打几张，小蕊笑的样子，玩玩具的样子，我都要。”
“好，我都给你打。”吴文婷站起身，拉着苏小燃起来，“走，去食堂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才能早点出去见小蕊。”
苏小燃跟着吴文婷往食堂走，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了她心里的寒意。但一想到能有小蕊的照片，想到再过几个月就能申请视频会见，她的心里又多了一丝盼头。她攥紧拳头，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改造，早点出去，再也不跟小蕊分开了。
四个月前的法庭，空气里弥漫着冷硬的金属味。苏小燃站在被告席上，指尖深深掐进衣角的褶皱里，布料被冷汗浸得发潮。法官的声音像冰锥，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被告人苏小燃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她没有抬头，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上。那地板被无数人踩过，泛着冰冷的光，她的眼泪砸上去，“嗒”的一声，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就被地板吸干，像从未存在过。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的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人生最鲜活的年纪，就要在这高墙里耗干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那个她曾掏心掏肺爱过的男人——孙浪。
庭审结束的铃声刺耳地响起，法警冰凉的手搭上她的胳膊。被带离法庭时，她下意识地看向旁听席，母亲坐在最角落，眼睛肿得像核桃，正用手绢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可那个该在这儿的人，那个她为了他与全世界为敌的人，却连影子都没有。孙浪大概正搂着楚温，在某个温暖的咖啡馆里庆祝吧？庆祝终于摆脱了她这个“累赘”，庆祝他即将拥有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
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哐当”合上，震得苏小燃耳膜发疼。她的世界瞬间被压缩成这一方狭小的监室，墙壁是单调的灰色，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旧被褥混合的味道。监室里原本有四个女人——林茉染、曲静、吴文婷和霍静语，听说霍静语昨天刚出狱，现在只剩下她们三个。林茉染靠在窗边，正慢悠悠地叠着囚服；曲静坐在桌边，对着一小块镜子仔细地涂护手霜；吴文婷则在整理床铺，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她们抬眼扫了她一下，没说话，各自继续手里的活，仿佛她只是空气。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机械地重复着。这天中午，苏小燃在员工餐厅打了饭菜——一碗寡淡的白菜汤，一小勺炒萝卜，还有半碗硬邦邦的米饭。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筷子戳着米饭，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母亲的腰还疼吗？小蕊会不会已经忘了妈妈的声音？孙浪真的会把小蕊送到娘家吗？他那么重男轻女，会不会根本就没把孩子当回事？
“发什么呆呢？”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苏小燃抬头，看见吴文婷端着碗从干部餐厅那边走过来。吴文婷是监室的班长，因为表现好，被安排在干部餐厅帮厨，偶尔能蹭到点“小灶”。她径直走到苏小燃面前，拿起自己碗里的筷子，夹了好几块红烧鱼放进苏小燃的碗里。那鱼块色泽红亮，油光闪闪，香气瞬间钻进苏小燃的鼻子里，让她的喉咙一阵发紧。
“这是干部菜，你尝尝。”吴文婷的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羡慕的抽气声。一个圆脸的女犯人凑过来，笑着打趣：“吴班长，偏心啊！我们也想尝尝这干部菜的滋味儿！”
“就是就是，吴班长，给我们也分点呗！”旁边几个女犯人跟着起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小燃碗里的红烧鱼。
吴文婷叉着腰，故意板起脸：“去去去，凑什么热闹！小燃刚离婚，又被前夫嫌弃生了女儿，心里正难受着呢，我给她加个菜怎么了？你们要是有她这糟心事儿，我也给你们夹！”
起哄的女犯人立刻蔫了，笑着摆摆手：“得了得了，我们可不敢要这‘糟心事儿’，还是让小燃吃吧！”
苏小燃看着碗里的红烧鱼，鱼皮焦脆，鱼肉嫩白，油星在米饭上晕开小小的圈。她抬起头，看向吴文婷，对方已经转身走回干部餐厅，背影在食堂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挺拔。林茉染和曲静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林茉染把自己碗里的半块豆腐夹给她：“吃吧，别想那些没用的。”曲静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咸菜，放在她桌上：“这个配饭香。”
苏小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温暖。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暖得她胃里发沉。原来在这冰冷的高墙里，也有人会为她留一份温暖。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她知道，未来的五年会很难熬，但她不再是一个人。她要好好改造，早点出去，回到母亲和小蕊身边，再也不让她们受委屈。
向元宵把萧劲松和杨浩轩叫到车间外的休息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那里面装着她刚提交的辞职信，墨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六月的风裹着车间里的机油味，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动，小腹处的隆起还不明显，但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语气是惯常的干脆利落：“萧科长，杨经理，耽误你们两分钟。”
萧劲松抱着检修记录，推了推眼镜：“元宵，有事你说。”杨浩轩则靠在栏杆上，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峰，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我今天已经提交辞职信了，预产期在年底，接下来一个月我会全力带云静接手生产部的工作。”向元宵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觉得我走了，云静接替我的位置怎么样？”
她的语气平稳，没有丝毫私人情绪，连对杨浩轩的称呼都恪守着职场规矩，仿佛眼前的男人只是她的直属上司，而非那个每天晚上给她热牛奶的丈夫。
萧劲松沉吟片刻：“云静这半年进步很快，上次赶制海外订单，她牵头优化的流水线排班，效率提了12%，能力没问题。就是性子有点软，遇到老员工扯皮时，偶尔抹不开面子。”
“这点我会重点带她，上周已经让她独立处理了一次班组纠纷，处理得比我预想的好。”向元宵翻开文件夹，指着里面的培训计划，“这是我列的交接清单，从原料入库到成品质检，每个环节都标了重点，她上手应该快。”
杨浩轩这时才开口，声音低沉：“生产部是核心部门，她没当过主管，镇得住场子吗？”
“我会陪她跟供应商开三次对接会，跟车间班组长做两次一对一沟通，月底前让她独立主持一次生产调度会。”向元宵抬眼看向他，眼神坚定，“她有冲劲，也肯学，只要扶她一把，没问题。”
萧劲松点点头：“行，你既然有安排，我这边全力配合。以后云静要是有需要，随时找我。”
杨浩轩看着她手里的清单，又看了看她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我会跟人力那边打个招呼，交接期间给她配个临时助理。有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萧科长，谢谢杨经理。”向元宵合上文件夹，微微颔首，转身往车间走。杨浩轩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风又吹过来，带着一丝春日的暖意，他摸了摸口袋里刚买的话梅糖——那是她最近爱吃的，却终究没追上去。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再次响起，向元宵站在生产线旁，看着云静正跟老员工核对零件规格，嘴角微微弯了弯。职场里的交接容不得半分私情，她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而关于丈夫的关心，或许该留到晚上回家的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