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休会的钟声在穹顶上敲响时，休息室里反而没有多少人了。
那个铺着深栗色实木地板、飘着现磨咖啡和黄油可颂香气的豪华休息室，此刻安静得有些反常。自助餐台上的银质保温炉还亮着指示灯，红烧牛肉面的汤锅还在小火慢炖，但餐台前排队的队伍消失了，那些平时会在休会期间端着餐盘穿梭于桌椅之间的身影全都不见了。
调酒师把摇酒器搁在吧台上，用毛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餐吧，然后开始擦拭那些并排挂在水晶吊架上的高脚杯。
与此相反，议会大楼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会议室和小房间全部爆满。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面都坐着几拨人，有的房间里椅子不够用，后来的人就直接靠在墙上，抱着手臂，压低声音说话。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匆匆跑过——那是某个星区总督的秘书，手里攥着一沓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文件，文件边缘还是热的，正在到处找自己的上司。
整座议会大楼像一锅被盖上了盖子但底下还在猛火烧的汤，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锅盖下面的液体已经翻腾到快要顶开锅沿。
那些一直跟着李峰的改革派们则是举双手赞成这个决定。
他们的人数不算最多，但能量极大——他们大多是最大的和最小的：最大的战争世界和工业世界的总督，手里握着星界军征兵配额和铸造世界的军工产业链，最小的农业卫星和边远殖民地的总督，靠在李峰的机械教弥赛亚身份带来的科技扶持和物资调配活着。
对战争世界和工业世界来说，一个能够统筹全局、制定长期发展规划、并且源源不断为他们输血的中央部门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而对于那些小星球呢？
万年来，帝国的中央永远是那个最需要它帮忙的时候找不见人的中央。
混沌舰队打到家门口了，增援令还在泰拉的官僚系统里层层转圈；精炼厂的炉子需要更换核心部件，铸造世界的审批函还在朦胧星云的某个行政中转站里积灰。
他们本来就是依靠着李峰这个弥赛亚的机械教科技扶持和改革红利活着的星球，怎么可能反过来反对李峰？李峰的中央收权对他们来说不是束缚，是补给线终于要通了。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在小会议室里讨论谁先把自己星区的经济普查数据报上去，谁先申请发改委的第一批统筹规划名额。
但是更多的——那些数量上占优、态度上暧昧的中间派——则是站在了反对面上。他们是那些中不溜的星球和农业世界、花园世界、巢都世界的总督。
这些星球不算穷，不算富，不算大，不算小，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中央关注的战略资源，也没有穷到需要中央特别拨款救济。
他们最舒服的地方，恰恰就在于这个“不算”——因为他们刚好可以躲在中央视线的盲区里，过自己的日子。
这些人，是当前帝国体制最坚固的既得利益者。
一万年来，泰拉内务部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什一税收上来，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只要你这个星球不造反、没有发生大到惊动星界军、阿斯塔特和审判庭的暴动，那么泰拉才懒得管你。
星球发展基本上就是自负盈亏——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个总督再怎么鱼肉百姓，只要不出大事，跟泰拉没有半毛钱关系。
没有中央审计，没有统一规划，没有上级纪委来查你抽屉里有多少本假账，没有国资委来问你那些名义上属于帝国的矿场和精炼厂实际上被你的私人公司低价收购了多少股份。
他们当了太久的土皇帝，已经当到觉得这不是特例而是常态，当到把一万年的自治当成了祖上传下来的、不容侵犯的固有权利。
当李峰提出「绿色帝国」议案的时候，这些中间派的总督们反应还算温和。
让大家搞搞环保，种种树，治理一下河流，改善一下空气，这些事情虽然要花一些钱，但说出去也好听。
毕竟谁不想在自己星球上多几片能拍宣传片的森林呢？谁的夫人不想在自己庄园后院多一个没有工业废水的观赏湖呢？
在那个议案面前，他们的态度最多也就是“舍命陪君子”——花点预算，给李峰一个面子，等风头过去了该怎样还怎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发改委」、「国资委」、「纪委」——这三个部门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把撬棍，专门撬这些土皇帝最不愿意被人碰的地方。
无论是发改委的统筹规划，还是国资委的资产管理，还是纪委的反腐监督，本质上就是两个字：
审计。
是泰拉要对各个星球的各个方面进行摸底。
你有多少人口？你的Gdp到底是多少？你的矿场产量和纳税记录之间的差额去哪了？你的征兵配额完成率是百分之百还是你一直在往报表里注水？你的地方贵族把多少关键资产通过关联交易转进了自己的小金库？
这些事情，不上秤，没半两重。只要泰拉不派人来查，只要什一税收得上来，只要行星表面看起来大体太平，这些账本就永远压在各地总督府地下保险库最深处那层落满灰尘的抽屉里，谁也不会去翻。
但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了。
那些被虚报了的人口、被挪用了的税款、被私吞了的资产、被压下了的暴动记录，一旦被中央派来的审计组翻开，每一个数字都能变成一颗子弹，而每一颗子弹都对准一个星区总督的脑袋。
就在会议结束前，李峰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翻开面前那份深绿色封面的文件，只是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用和宣布「科学发展观」时同样平稳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分量不同的语气开口。
“我这个代理内政部长——也就当上这一段时间。直到有能者取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还在消化「纪委」意味着什么的总督和贵族们，然后把下一句话的语调微微提高了半度，“而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