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沉默了片刻。
李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交叉抱在胸前，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自己卫衣的袖口边缘。他说：“那么……阿尔法他现在人呢？”
“他把我安顿在这——人就走了。”
尔达把腿从二郎腿的姿势中放下来，然后侧过身，把两条腿都搭在了李峰的大腿上。不是试探，不是诱惑，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在自家沙发上看电视时把脚搁在茶几上的那种随意。
她的赤脚踩在他牛仔裤的大腿面上，脚趾轻轻蜷了一下，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我听说——我们家最稀罕的老九，是你和她的基因复活的？”
李峰耸了耸肩。肩膀的起伏带动了她搁在他腿上的小腿，她的小腿肚子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其实并没有想这么早要孩子。”
“是啊——”尔达拉长了尾音。她的眼睛没有看李峰，而是越过他，越过沙发靠背，越过落地窗外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泳池水面，投向沙漠夜空里某颗遥远的、看不清的星星。
“很多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其实不是。”她把头转回来，用拇指往自己身后指了指，指向客厅角落里那个正站在冰箱前面翻东西吃的活圣人。
“孩子才是，当你有了孩子——你这辈子，就交代在这了。”
李峰顺着她拇指的方向看过去。塞勒斯汀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冷光灯把她的金甲照成了银白色。她一只手套着动力甲的手里攥着一根从尔达冰箱里翻出来的火腿肠，另一只手正拧开一瓶冰镇果汁，脚尖在地砖上打着拍子。
她咬了一口火腿肠，腮帮子鼓起来，那对白色的翅膀在自己身后轻轻收拢又展开，收拢又展开，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沙发的方向有两个人在看她。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不关心。
尔达看了她一会儿，把头转回来，大拇指又朝塞勒斯汀的方向戳了戳。
“这个是我孙女吗？”
塞勒斯汀把嘴里的火腿肠咽下去，转过头来，对尔达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仁多过黑眼珠的白眼。她做这个动作时的熟练程度表明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
全银河的原体，不管忠诚的还是叛变的，第一次见到塞勒斯汀的反应都出奇一致——先看脸，再看翅膀，然后说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永远只有一个，白色翅膀，金色战甲，惊为天人的容貌，在战场上如同神只降临——这不是圣吉列斯的女儿还能是谁？活圣人大概已经解释过一万次了，现在她连嘴都懒得张。
“不是。”李峰替她回答了。
尔达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哦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的点头，而是那种“不意外但我刚才真的期待了一下下”的了然点头。
她的下巴往下沉了一次，又往上收回来，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李峰腿上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冰箱前的塞勒斯汀，又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赤红色的眸子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某种正在快速运算的光芒。
“也是——不然——你、她和这个翅膀姑娘，就算是爬灰了。”
尔达把搭在李峰腿上的双腿收了回来。丝质长袍的下摆从牛仔裤面上滑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沙漠里一阵风贴着沙面吹过去。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在沙发上撑起了身子——一只手按在沙发坐垫上，另一只手把垂到脸前的白发往后拨了一下，然后坐直了。
她的脊椎从腰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挺起来，锁骨上方的皮肤在暖黄灯光下被拉伸成一片光滑的冷白。她面对面看着李峰，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赤红色虹膜上那些极细的、放射状的纹理，像鸽血红宝石内部的天然金红石针。
“你要把我带回去吗？”
李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后背靠进沙发里，后脑勺枕在靠垫顶部的驼色羊绒毛毯上，和她拉开了一点点距离。那个距离不大，刚好够他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拇指互相搓了一圈。
“我虽然想——”
他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但最终他选择了不斟酌，
“但是，无论是皇老汉还是安普瑞斯，他俩都不想见你。”
尔达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沉默。她把脸往左边偏了偏，白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沙发坐垫上，然后又把脸偏回来，赤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李峰——从他的额头到眉毛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她以为已经鉴定完毕的古董，忽然发现底部还有一个没注意到的落款。然后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
她不等李峰回答。她把右腿从沙发上抬起来，膝盖越过李峰的腿，膝盖窝卡在他大腿外侧的沙发坐垫上，然后左腿跟着跨过来，整个人跨坐在了李峰的大腿上。丝质长袍的开衩在她跨坐的动作中完全滑开，露出两条完整的大腿和膝盖上方一小截冷白的皮肤。
她的双手抬起来，十根手指张开，扣在李峰的脖子上。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触感冰凉而干燥。她没有用力——不是掐，是放。
像一个钢琴家把手指放在琴键上，还没有开始弹第一个音。
“虽然死亡是凉爽的夏夜——作为永生者和人类的神明之一，我也早就活够了。”
她的赤红色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盯着李峰，瞳孔里有某种燃烧了一万年还没有烧完的东西。她的声音在这个距离上听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每一个音节的起承转合都被他耳朵直接捕捉，没有经过空气的衰减。
“但是——你能给我永远的死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