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现在的李峰可以肆意地挥斥方遒。”
帝皇说，声音里有种古怪的温柔，像是在谈论一个他很欣赏、很喜欢、却也知道对方正在走向悬崖的年轻人，
“他可以拍着达官贵人的肩膀谈条件，可以和那些异形长袖善舞用动力戟点烟，可以让所有人跪在他面前，可以在所有人的簇拥下说他那个‘科学发展，以人为本’——他可以的。他可以做所有这些事。他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能力。我承认这一点。”
帝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某种苦涩的东西。
“但是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凯恩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他也会和我一样，最终认清现实，然后性情大变。”
凯恩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他想起了李峰站在内政部门口，叼着雪茄，拍着图拉真肩膀的那个背影。想起了那个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的样子。想起李峰问他“少校，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时那个不回头的声音。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嘴又张开了，在那个比身体反应还快的政委本能还来不及拦截的情况下，从嗓子眼里冲出了几个字。
“陛下，我相信——”
“你想说——”
帝皇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向他，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阻止手势，像是一个长辈在温柔地打断一个年轻人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过于天真的辩护。
“‘他不会的，他还是一个好男孩，他依然会爱着所有人，只不过是变得成熟了。’”
帝皇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甚至有一种“我希望你是对的”的微弱向往。
可他说完之后，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幅度极小，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往左偏了一厘米又回来，可它否定的份量，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要沉重。
“不是的。”
帝皇站了起来，意识到马格努斯不在，然后打了一个响指，下一秒马格努斯穿着浴衣拿着一本书突然被传送到黄金王座上。
“父亲？我刚洗完澡，能不能让我先换个衣服？”
帝皇没有理会小马，站在黄金王座的台阶上，老广人字拖踩着金色的地板在穹顶彩绘玻璃滤下的暗金色光芒中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他的影子从他脚下开始，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铺展，一直延伸到凯恩椅子前面，把那个瘫坐着的政委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终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我相信这个你也知道。”
凯恩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最好的情况——”帝皇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做一道他演算过无数次的数学题，“他选择拍拍屁股走人。回到他来的地方去，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做到的一切、改变的一切，都留给这个世界。他自己走。不带一片云彩。像一场梦醒来，梦里的人继续过他们的日子，梦醒的人继续过他的日子。两条线从此不再相交。”
他停了片刻。
“最坏的情况——”
他的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极其不愿意看到、却不得不去面对的未来。
“他会毁灭这一切。不是因为他想毁灭，不是因为他是恶人，而是因为当一个人拥有了他那样的力量、他那样的视野、他那样的——本质上不属于这里的灵魂——当一切幻梦都碎了，当这个世界的重量真正压到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做出的反应，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
凯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他不会的”。这句话已经冲到了他的舌尖上，他的舌头甚至已经顶住了上颚准备发出“他”这个音节的初始辅音，可他在发出声音之前看到了帝皇的眼神。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在否定凯恩的判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被称为“过来人”的悲哀。
那眼神里写着：“你说得对，他不会的——直到他会的那一刻。而那一刻一旦到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凯恩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它们卡在他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石头。
帝皇收回目光，再次传送走马格努斯，转身走回王座。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丧钟。
他在王座前转过身，没有坐下，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背对着穹顶上那些凝固了一万年的壁画。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讲述“幻梦”时的疲惫老者，不再是回忆“我辜负了我的人民”时的坦诚帝王，而是一个曾经征服过银河的人，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那谁能阻止他呢？”
他把这个问题抛在空气中，然后自己接住了。
“我。”
这一个字，他说得极轻。极轻极轻。不是咆哮，不是宣示，不是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太阳会升起”“引力会存在”一样，平淡到近乎残忍。
“虽然他不死的，但我可以将他打成碎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从扶手上抬起来，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握住了某样不存在的武器。
那个手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松懈了，但凯恩看见了——看见那根在一万年前捏碎过无数异形头骨的手指在空气中痉挛般地曲了一下又松开。那是一个肌肉记忆。
“就如同我曾经对虚空龙做过的那样，但是我不能封印他，只能把他放逐回那个世界。”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穹顶上的彩绘玻璃突然被一阵不知从何处灌入的风吹得嗡嗡作响。
那些古老的铅框和彩色玻璃片互相碰撞，发出细微而绵长的震颤声，像一声叹息被拉长了一千倍。没有人知道那阵风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灵能。也许只是这座一万年的老建筑在呼吸。
凯恩抬起头，看到了上方的琉璃瓦........正是《圣乔治屠龙》.........而李峰的象征，正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