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御座之上，刘洵面色如常，只是眼底那层青黑比往日又深了几分。
早朝散去不久，殿门却再度开启，霍光领着一个少女步入。
见状，帝垂在膝上的指节微蜷了下。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与成君有三分相似，却远没有那股摄人心魄的艳光。
霍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此乃臣之幼女，霍晚棠，年方十六，知书达礼，愿入宫伺候陛下。”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洵看着霍光身后的那个少女，看着那双怯生生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睛，看着那身与霍成君曾经穿过的那件鹅黄襦裙几乎一模一样的衣裙，他的嘴角动了动。
霍晚棠上前几步，楚楚跪下：
“臣女比长姐乖巧，定能服侍好陛下，也望陛下莫怪长姐，她性子就是那般飞扬跋扈......”
“飞扬跋扈？”
帝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霍光正要答话，刘洵已经站了起来：
“霍光，你当朕是什么人，又把成君当成什么？”
霍光的脸色变了一瞬。
刘洵走下御阶，一步一步，停在了霍光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身上，没有停留，又重新落回霍光脸上：
“对你来说，成君，朕，都不过是你霍光向上攀爬的棋子？”
“陛下，老臣——”
“二十大板，”刘洵打断他，“拖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了霍晚棠的胳膊，那少女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
“父亲！父亲救我——陛下！陛下臣妾——”
“你不必自称臣妾，”刘洵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朕的后宫里，只有一个霍氏。”
侍卫将霍晚棠拖了出去。二十板子的声音从殿外隐约传进来，每一下都带着那少女的哭喊和求饶，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遥远。
刘洵站在那里，背对着霍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侧过脸，声音淡淡的：
“霍大将军，朕今日念你是成君父亲，不治你的罪，再有下次，你自己掂量。”
霍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半晌没有起身。
入夜，未央宫的灯火还亮着，刘洵却已经不在御书房里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只束了一根素带，连发冠都摘了，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住，
大太监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地低声道：
“陛下，您这是......”
“朕出去走走，”刘洵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留在宫里。”
“可是——”
“有暗卫，”刘洵头也不回，“多你一个，太吵，”
总管公公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跟。
长安城的夜色像一匹铺开的长绢，被一弯月亮照着，角角落落都是青灰色的暗影，
刘洵走在霍府后巷的阴影里，步伐比平素快了许多，
他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经过霍府后院那堵矮墙时，袍角一撩，轻轻跃了过去。
成君闺房的窗户是关着的。
刘洵抬手在窗棂上叩了两下。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两下，屋里依然寂静。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层浅淡的不安，伸手推了一下窗户，窗闩没有落，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香气淡得快要散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刘洵的脸色在月色里沉了沉，转身从窗户里翻了出去，直奔府外。
-
而彼时，长安东城。
霍去病的屋里亮着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影。
成君坐在桌边，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第三轮，
烛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比白日里更柔和，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醉意，
她只是懒懒地靠在桌沿上，手指绕着酒杯的杯沿慢慢画圈：
“大伯，”她的声音有些散，像醉意惺忪，“你说，人活着，是不是都得被什么人安排？”
霍去病坐在她对面，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他没有喝酒，面前只是一杯冷茶，
他看着她把第四杯酒倒进嘴里，看着她眼角那抹因为酒气泛起的薄红，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在灯影里轻轻颤动。
静默中，霍成君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酒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去病下意识伸手虚扶，她没有倒，却顺着他的动作往前走了一步：
“大伯。”
她停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
霍去病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站着，他坐着，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身上的浅碧色素衣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被酒气醺得泛粉的肌肤，她的发髻因为动作散了一些，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地小，愈发地......让人移不开眼：
“大伯，”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像是醉了，又像是在借着醉意说什么不敢说的话，“你说，如果我不是霍家的女儿，不是皇帝的昭仪，我是不是就能......”
她的话说到一半，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少女整张脸埋在他肩窝里，软得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猫，她的双臂自然而然地从他肋下穿过去，松松地搂住他的背，
霍去病彻底僵住，像是被点了穴道，她身上的酒气混着那缕如兰似麝的香气，从他的领口处扑面而来，密密地裹住他的呼吸。
“成君，”他的声音哑了，手抬到一半，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大伯～”霍成君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身上好暖和。”
霍去病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告诉自己，她醉了，只是醉了。
她是他的侄女，她是皇帝的昭仪，她不该在这里，不该这样靠在他怀里。
可他的手臂像有自己的想法，在成君软软地贴上来时，缓缓地落下来，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比看起来还要细，隔着那层薄薄的旧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腰肢的弧度，从后腰到背脊，像一条温热的、微微起伏的河流，
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他听到她“嗯”了一声，舒服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霍去病闭上了眼。
他活了数十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既想推开一个人，又想把她揉进骨头里，
他只知道，窗外夜风很凉，可他的怀里却像是揣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而在他怀里，霍成君的嘴角，在那个他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
夜还很长，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