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是都对我大明不满了啊。”朱元璋看得相当清楚明白。
最开始，李贽的那些写满了大逆不道内容的《焚书》能够刊印出版，公开发行，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至少在麻城，和麻城周边的官员群体中，以及一些身有功名但并未出仕的群体中，有许多人已经对大明朝廷有了深深的不满。
而后来，二十七年这一场南京的“文人雅集”，则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有相当多人，且一定是官场和士林中人对大明已经有所不满，那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参与李贽的这一次讲学？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选择支持他，让他的思想得以在大明的多个领域多层面覆盖，多渠道传播？
又怎么会让这一场顶着文人雅集名头的公开讲学顺利举办？
可别说这些人不知道这一场所谓的文人雅集中没有李贽，也别说这些人只是单纯举办文人雅集所以才用了这个名头，更不要说他们其实并不支持李贽而是要驳斥他的言论观点……至于说官府，也别说只是因为觉得文人雅集而已，无需关注，所以才不知道李贽在这里悄悄讲学，，这也是糊弄人的鬼话！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不少人确实支持李贽，认同李贽，不论是那个和李贽联合起来的公安学派，还是天南海北赶过来参加这一场文人雅集的士人，亦或者是那些没有发现这一场文人雅集背后猫腻的官员……
这些人，全都是李贽的支持者。
而李贽的观点是什么？
虽然目前为止还并没有全部讲明白，但只是那一部分就已经能够说明一切了——这就是一个无君无父、目无法纪、不尊教化的该死的东西！
他那是想要推翻儒学，推翻程朱理学，推翻“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吗？
他那是想要摧毁大明在思想方面的根基啊！
是要摧毁大明的官方思想，要对大明的立国根基进行挑战，要动摇大明江山，要让天下混乱！
这样的思想，这些人竟然能够支持，只能是他们已经确确实实对大明心怀不满了。
否则，任何一个真的有脑子、读过书的人，都能够看明白李贽这样大逆不道的思想理论对大明的冲击，看懂其矛头直指究竟是什么，既然能够看明白，那不仅不维护，反而还选择支持……
这些人，全都对大明不满了啊！
或许他们也没想着要让大明覆灭，更没有悄悄里通外敌，但是他们确实是对大明不满，想要挑动一些事情，策动一些事件，然后试图改变或者摧毁一些东西。
而这些事情，乃至目标，全都是大逆不道的。
是要直接触动他这个开国皇帝设立下的根本东西的。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虽然朱元璋经过这么些个故事，以及各种打探消息，早就知道他立下的种种祖宗之法，其实早就不被自己的那些废物儿孙遵守。或者说，那些人全都是选择性遵守，如果用得着，那就把祖宗之法搬出来，或者自行曲解一下然后搬出来；如果用不着，或者成了阻碍，那就找尽各种理由废掉或者改掉或者绕过……
但是这毕竟是天子，是皇帝。都是老朱家的人，这么做总还有权力和名头。
而大臣们如果想要做这种事情……那就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情，甚至连一般困难都不是。
更何况，从目前来看，朝堂上还有许多大臣站在对立面，皇帝本人也是站在对立面的。
这些人对大明不满，认为李贽正确，想要改变现状……
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气。
他们确实未必能够掀得起什么风浪，但是这群人散播出去的思想，观点，却能够成为日后那场狂风暴雨的帮手。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他承认，他设立下的制度也好，指定思想之类也好，确实不能称得上“完美”，可天底下也没有那等完美的制度啊！但有些制度、有些思想是非常“合适”的，非常适用于大明朝廷、整个天下的，因此，这边是最好的安排。
而即便有什么问题，那么稍微修修补补，调整一二，不也就行了吗？
到底后来的大明朝廷、大明天下、包括那些士人群体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变成了什么样子，才让这么一些人非要走上这样一条大逆不道的路，还想要如此大动干戈、大刀阔斧，不惜可能引起天下动荡？！
那些人不是傻子。
那些人也不全都是只图私利的利欲熏心之辈。
朱元璋也清楚这两点。
这些人中，基本上都是聪明人，而他们里面也确实有不少人是真的想要改变，是认为“改变更好”或者“到了改变的时候”……他虽然绝不赞同李贽的种种观点和言论，也绝不允许李贽在大明朝廷和天下中真的推行他的言论和观点，但是他确实非常非常在意这一点——
那个时候的大明，究竟在这些方面出了怎样的问题？变成了什么情况恶劣的样子？
这是关键。
如果大明想要延续些寿数，那就必须要解决这些问题，或者至少控制住这些问题，绝对不能进一步恶化。
而关于大明的问题，之前在李自成等人的故事中确实已经展现了相当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几乎是全部，从民间到官场，从奴隶到勋贵，从皇帝到皇亲国戚……各种问题都被或多或少提了一遍。
但那也确实并非全部，并非全方位角度。
李贽这些人，泰州学派，支持泰州学派和反对泰州学派的人……是在此之前没有提到过的一个领域。
关于程朱理学，关于儒学，关于思想教化，关于士林，关于读书人和能够接触这些的普通百姓……
这些在思想方面的问题和争论，同样是大明必须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毕竟，这些东西一旦处理不好，那是真的能引火燎原的。或者说，会变成最终点燃那一片干草的火星子——或许有些人本来没那个胆量，或者根本想不到要做什么，但听了李贽或者其他泰州学派的人的讲学，一下子就开始想很多事情，想很多原因，想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