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一群无能为力之辈,一群失落困窘之辈的发泄愤恨,无能狂怒,那这种情况对士绅们而言便不过如此,没有任何值得说道的地方,更不值得他们警惕心惊。
这么多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那些庶人,那些贱民,一个个的都不知道有多少不服教化的,又有多少在明里暗里对他们的日子眼红不已,暗中畅想着自己也过上这样的日子,或者诅咒他们不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希望他们能够全都去死……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幻想的东西不一样,他们幻想的是天底下的世道彻底变个样,什么没有主仆尊卑之别,人人平等相交,或者是人人都能有自己的土地,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这些情况他们都见多了,也见惯了,已经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反正任这些人畅享,任这些人诅咒,也不过这样了,他们还能真的做什么吗?
但是这段话的感觉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并不是因为这是被一个妖物说出来的而非寻常人说出来的,而是因为这段话太过笃定,又太过冷静了。
没有寻常庶人贱民那样的不能自控的愤恨或者仇恨,也没有寻常庶人贱民那样的底气不足,心虚气短,只是在外面裹上一层张牙舞爪的皮。
而就是这么平平静静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把一切必然要发生的,已经发生的,注定的事情不加修改,不加矫饰,不加遮掩,就这么一一道来。
没有什么不可控的愤怒,也没有什么张牙舞爪,也没有什么愤怒迷了眼而丧失了冷静客观……
这太可怕了。
这就是最可怕的情况。
如果是愤怒,如果是张牙舞爪,如果是惊慌或者敌意,那么都可以解释;但偏偏是这种笃定,这种冷静,越让人感觉无可辩驳,也越让人感觉其所言之事就是天理,就是正确的,就是真的会发生的。
——但,与天地同休了,是什么好事吗?
这明明是彻头彻尾的坏事!
他们不是与天地一起长长久久亘古不变,而是与“天地”一起没了!
这其中,甚至比起他们这些士绅之家出了变故,更加让人生畏的还是另一个问题:“天地”没了!
他们一直坚信天地永恒不变,天永恒,地也如此,无人能够真的改变,最多不过是修修补补,道也是如此,与天地一样永恒不变,最多不过是有人修修补补,稍微改动一二,但是核心与根本却从未有人改动。
就如同这朝廷换了不知多少,王侯将相换了不知多少,又不知多少人曾经怀揣着野心想要改天换日建立新朝登基称帝……但是不论是谁登基称帝,也不论是继承江山还是打下江山,不论是遵循旧例还是变法革新,也不论是谁成为朝中第一人,也没人说要动了这“天”,改了这“道”。
没有人。
也从未有人有这样的念头。
所有人都认为天下理当如此,自当如此。
也包括他们这样的士绅们。
固然他们中有人因此而趾高气昂,洋洋得意,还有人如同这上面所言是去“洗脑”那些庶人贱民,但是这种洗脑却也并非是什么自己不信却要他人相信,他们自己也是相信的啊!
可现在,有人——有东西言之凿凿语气平淡却又肯定地说,这“天地”,这“道”,是要没了的!
若果真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天地若是真的没了,再不按照这样的规矩往下走,那又会是个什么样子?他们这些士绅——确实也被言之凿凿地判定要随着这天地一并没了,那他们又会是什么情况?
如果是人都没了,那要如何保全性命?如果不是人都没了,而是家业什么的都没了,那要如何保存家业,延续家族?如果是其他……
“不,我还是想不出来。”有人摇头。
他想了许多,但也想象不出来所谓的“天地”没了是个什么情况,也想象不出来“士绅没了”又会是个什么情况——人总不能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情。
此前,一个算是“没了”的应当是门阀士族,但是门阀士族没了,那也主要是因为战乱,被黄巢屠戮一番之后,又碰上了五代十国的乱世,到处战火纷飞,杀戮不断,没有军队就只能引颈就戮。
而之后,又有科举大行其是,彻底绝了诞生新的门阀士族的土壤。
这种“没了”,感觉和这话里话外的士绅“没了”根本不是一个情况。
前者,不说别的,至少“天地”是并没有变的,“道”也没有变,不过是被人修修补补,补上了一个“科举”——天地可还依旧是那个天地!
朝廷依旧存在,天子依旧存在,王侯将相也依旧存在,户籍、人口、土地、赋税……各项制度和政策也依旧如此。
但是士绅“没了”却是建立在“天地”没了的基础上的——这又能是什么情况?
如果一定要参考昔年门阀士族的例子……门阀士族可并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如果运气好一点,那么也完全可以转型成为科举家族,自然也能成为士绅,不过是没有门阀士族那么赫赫扬扬罢了。
倘若如此,那么他们也根本无需惊慌失措啊!
不过是一次大洗牌而已,家族的底蕴、传承乃至各种人脉财富也不是不能保存,更不是无法延续,这些都完全可以变作下一个阶段家族继续辉煌繁荣的根基。
——但他们面对的果真如此吗?
不少士绅又摇摇头。
虽然他们确实想象不出来究竟是何等情况,但是却也本能觉得远不止如此。
“如果是没有奴仆了,没有人变成奴仆,没有那什么贱籍良民之分,也不好驱使良民;还‘自己就应该获得自己的土地’的话……”有人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脸上的神情越发惊骇。
旁边有人摇头:“怎么可能?”
这天底下怎么可能没有奴仆?又怎么可能没有贱籍,不存在良贱之分?又怎么可能完全不能驱使良民?
以及,谁会觉得,谁会认为,谁会相信,“就该拥有自己的土地”?
再喜欢做白日梦的人都不会这么想!
“但是‘天地’已经没了,‘道’也没了……”这人幽幽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