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别的不说,俞伯祥的这个想法确实足够突破,也足够颠覆,如果能够成功,那确实是功在千秋,足以勒石纪事;如果没有成功,那同样也功在千秋——需要日后的人继续努力,去实现这一目标,这个目标、这个理念也值得勒石纪事。】
【因为,这是从根源上否定了明朝延续数百年,乃至封建王朝数千年以来的贱籍世袭制度。】
【而这个制度如果从根本上被废除,那么士绅群体真正在地方上构建势力的根基就会被彻底瓦解,毕竟,无法控制人口,那么士绅群体又如何控制地方?】
【任何力量,任何控制,任何势力的构建,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人的身上。】
【当然,这个想法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它实际上冲击的并不仅是贱籍世袭制度,它冲击的是所有世袭制度。】
【而所有世袭制度,又是封建王朝的一大根本。】
刘彻默然地看着这一段内容。
这话说得确实没错,如果真的有人提出来了这个想法,并且真的成功了,那么这绝对算得上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而如果有人提出来了这个想法,没能成功,但却广为流传,那么同样值得勒石纪事,流传千古;如果有人提出来了这个想法,没有成功,也没有做到立刻广为流传人尽皆知,那么就更应该勒石纪事,把这个想法记录下来,从而推动这个想法广为流传。
不论如何,从这个想法诞生开始,它就值得记录下来,就已经具有了相当的分量。
因为这个想法对天下的影响太大了。
奴仆不能世袭,而只能算在这一代人身上,奴仆的子女将不一定是奴仆,主家不能直接去使唤他们……这样的事情,必然有许多奴仆愿意。
也必然有很多主家不愿意。
但是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出现,那又将不仅仅是主家和奴仆双方之间的事情,而将会是足以动摇整个天下的大事——即便当时不明显,那也必然是一股强劲的暗流,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冲垮原本的堤坝。
既然奴仆的儿女不再是奴仆,奴仆关系、贱籍身份只能算这一代,那么其他的人呢?其他身份呢?
自古以来,禅让之所以被传为美谈,就是因为这并非常见之事,也并非天经地义,更并非必然选择。常见的是父子相传,天经地义的是世袭继承,必然选择多半是按血脉传承而非按照才能。
身份世袭天经地义,血脉传承理所当然。
奴仆身份代代相传,贱籍身份的后人依旧是贱籍,就是出于这个所有人都认为没有任何问题的根基之上。
但现在,奴仆们要打破这个常理,如果他们真的打破了,贱籍身份不再世代传承,奴仆身份也不是代代如此,那么其他人呢?
身份世袭还是天经地义吗?血脉相传还是理所当然吗?
王侯将相,官员士绅,他们的世袭传承又该当如何?
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财富,他们的权力,他们呃地位,乃至他们的一些旁人根本不能有的特权,全都基于世袭传承这个根本之上——如果不能世袭传承,他们的这些又从何而来?如何稳固?
更进一步,皇室,天子,又如何能够世袭传承?
这玩意儿在一定程度上其实远比一场又一场农民起义来得可怕。
农民起义了,至今为止,刘彻看到的农民起义,最后即便获胜,结果也不过是建立一个新的朝廷,原本的农民变成了皇帝,变成了王侯将相,所有人继续在走这一套规矩,世袭传承无人质疑。
可这个想法……
当年陈胜吴广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已经石破天惊,即便放在日后的明朝,这句话同样威力巨大。但这句话和俞伯祥此人的想法却也不同,陈胜吴广此言,反对的是贵族天生高贵,反对的是只有贵族才能成为王侯将相,反对的是血统决定一切——天下庶人自然无不震动。
可这句话并没有反对世袭传承。
而俞伯祥此言,则是要将世袭传承也一并废了!
这个言论和想法的杀伤力,甚至远超前者。
“如果真的不再世袭传承……那难不成真是那些人所向往的先贤之治?”刘彻不免想到此处,随即又有些嗤之以鼻,他是不相信那什么上古先贤的贤德盛世的。
如果日后真的能实现这俞伯祥所向往之事,那情况也绝非什么上古先贤之治。
就是不知道届时天底下究竟是何种情况了……
刘彻确实想象不出来。
毕竟,如果世袭传承废除,那么现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这确实是颠覆性的结果,改天换地不外如是——可如何才能不世袭传承?贱籍这种身份确实人人都不愿意传给自己的儿孙,但是富贵荣华之家,谁不想要让儿孙世袭传承?
这种想法,怎么可能实现?
【也因此,在封建王朝存续期间,这个想法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实现。】
【不过自打这个想法被提出并流传开来后,就从未被人遗忘。在此之后,奴仆们发起反抗,发动斗争,就时常高呼当年俞伯祥的约定,俞伯祥的旗号,以此作为发动反抗的依据,也作为和官府谈判拉锯的依据。】
【这个此前便已经存在的想法,大大降低了后来想要反抗的奴仆,动员其他奴仆的成本。】
【同时,虽然这个想法从来没能真正意义上的实现过,但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得到了推动——后来的官府在持续压力之下,确实有一部分地方上的官府出台了新的规定,比如奴仆所生的子女,如果没有新的卖身契,那就不能算是奴仆,自动归入良民。】
【而时间再往后推移,在后来,维新派活动高涨之时,废除奴隶制,实现身份平等时,这个想法也依旧被继续引用。】
【俞伯祥此人,此言,虽不能说流传千古,但也确实流传数百年了。】
【明末时期的官员士绅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实际情况与他们所想,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