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老丈所言,果然不到十里路,便又来到一处低矮山脚下。
矮山脚下,有一个弯弯斜斜的窄坡,往山上延伸过去,
坡上明显是特意铺满了碎石头,上下山,雨天也不至于太打滑。
老丈用力挥了一鞭子,老牛继续往上爬,
“就快到了!
沿着这一小段坡路,走上一里多路,
就到了小老儿的棚屋。
山底下的地力不好,土质不肥,
所以,我简单修了条路,把农田开在半山腰。
幸亏有老牛帮忙,我足足开了十八亩地呢!比从前还多种了五亩地。
还有啊,老婆子跟小孙女,还养了两只猪,二十多只鸡。
还是因为地租便宜。
这样算起来,其实也不比在前面庄子赚的少。
而且,我平常还能补贴一下两个儿子!
全托了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牛车缓缓而上,老丈说个不停。
越是靠近棚屋,方后来越觉着有些紧张!
捏了捏拳头,手心有了汗。
慢慢地,好大一块平地,出现在眼前。
平地上一处很大院子,里面有四五间棚屋。
棚屋是竹木混搭,茅草盖顶,院子边缘还简单用石头垒了一圈。
果然!
像极了自家在珩山脚下的棚屋,
但是,差别自然还是有的!
虽然院子,比自家大许多许多,
但,论棚屋房屋结实、宽敞程度,
远远不及自家。
自家竹篱笆,得有一人多高,围墙也是半人高。
而这里,非但没有篱笆,就连围墙,也简陋了许多,
一抬脚便能跨过来。
在珩山,陪着老爹造棚屋的时候,自己与大哥年纪还小,
为了造棚屋,花费了两年时间。
他一直都很奇怪,
自己家为什么要造这么结实,光是搬运主梁的木材,还有房屋立柱,就把三人累的半死!
然后,还特意布置了,好多没啥用的阵法机关。
直到最后那一天,骁勇卫杀进来,老爹启动了机关,带着大家逃出棚屋。
才明白,这么些年,老爹心里,其实一直有,被人追杀的阴影。
此刻此地,老丈看他发呆,只当他看的羡慕,于是,得意问,“怎样?
我、两个儿子,婆子,媳妇,还请了十来个相熟的佃户,
大家一起帮忙搭的,
足足花了两个月,
不错吧!“
方后来眼圈红了一点,
抿了抿嘴唇,使劲点点头,“好,非常好!”
老丈悠然自得,抖缰绳,牛车继续往前,
一进了院子,他便跳下车大喊起来,
“老婆子,老婆子哎,.......今儿来客人了!”
“爷爷!”
老婆子没出来,一个小姑娘从院子后侧一角,一架安车里钻出,然后笔直跑过来。
“爷爷.......回来啦!”小姑娘一路小跑,一路喊,脸上笑开了花。
等走到牛车跟前,忽然看到坐在车舆里面的方后来,立时又闪到了老丈身后,
怯生生问,爷爷,这大哥哥是来做客的么?怎么穿得这么破烂啊!”
老丈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笑了,
“他呀,是咱家客人。
不小心摔伤,把衣服也撕烂了。
你去.....把你爹衣裳拿一套过来,给他换上!”
“哦,”小姑娘又怯生生应了一句,转身跑走了。
方后来揉了揉眼,
笑着,看她跑远,
却故作不经意,瞥了一眼,刚刚小姑娘钻出来的安车。
方后来驾车日久,自然了解安车结构。
这架安车,虽然挂着有些简陋的布帘,外表也有些陈旧,
但若是细细分辨,是可以看出,
车架木质很好,车轴车舆上铜皮嵌钉,没有一处偷工减料。
这样一辆皮实的安车,若是新的,价格委实不低。
以老丈佃农的收入,买牛车尚且说的过去,
若是买这样一辆安车,
哪怕是旧的,也有些奢侈了。
既然有安车,屋后马棚里,必然有一匹马,
而且,拉这个车,一般的驽马可拉不动。
尽管,马匹在大邑很便宜,
但是还需养护,
即便普通马匹,长期吃的草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祁家毛账房这样,能养得起普通安车的人,为了省钱,还是选择驴车。
大儿子在当捕快,除非拿些黑钱,
光凭俸禄买这样一辆安车,会很肉疼。
正看着,一个老婆子裹着围裙,擦擦手,从屋里走出来,也是乐呵呵,
“哟,来客人了,快请进......
”快烧一盆温水,”老丈一挥手,颇有些气势地指派起来,“这后生摔伤了,要擦洗一下。”
老婆子将围裙系了系,点点头,“有的。”
“我去给他拿点跌打药。
你去抓一只鸡炖了,拿四个蛋,再切两大碗猪肉。
对了,让囡囡把酒也拿出来。
我跟后生喝两杯,给他压压惊!”
“好........”老婆子继续点点头,憨憨冲方后来笑。
方后来有些受宠若惊,这一家人,纵然是信佛求福报,似乎也太过热情了。
他进了旁边一间屋,歇了歇,
接过老汉递过来的热水、汗巾,
进屋,简单擦拭了身子。
这一家子,不会是山匪吧?
想趁我不注意,药翻了我,好拿我银子?
可老丈分明知道,我没银子啊!
何况,从没见过两个老人家,带着个女娃娃当山匪的。
老丈拿了一个小陶罐,进来,神神秘秘道,
“后生,这罐伤药,效果好极了。
我给你敷一敷,明天伤口就能愈合。
我儿子当捕快,平日有些小擦伤,用这个,可管用了!”
方后来接过来闻了一下,有些淡淡药香,但更多的是花香。
“好闻不?”老汉很得意,“用杜鹃花、茶花、没迭草、黄酒,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花做出来。效果好得呢!”
说着,用细木棒沾了点给他背后涂了几处。
方后来虽然有些疑虑,倒是不担心,自打有了狻猊命血,几乎是百毒不侵。
平川城主府的毒,都没能药倒自己,
这些花药里面随便加什么,他都不怕。
胳膊腿上,以及身前的药,方后来便接手过来自己抹。
老丈便出去帮忙料理厨下的事。
药膏上身,方后来细细感觉了一下,
效果确实还行,只是也没老汉说的那么神奇。
转念一想,或许自己从青儿姑娘那里,见的好药太多了,反而对这些有些轻视。
但像这样的花草药膏,寻常药店里,价格应该也不算便宜,他们怎买得起?
涂了药,穿好衣服,方后来起身往外走。
正好遇着女娃娃端着陶盏过来,
“大哥哥……,喝……水!”说话有些奶声奶气。
“多大了?”方后来接过来,和颜悦色问。
“六岁啦。”
方后来笑笑,小姑娘跟胡熹儿差不多岁数,个子也相仿。
“大哥哥,你能吃几条腿?”
女娃娃犹豫了一下,慢吞吞问。
什么腿?方后来一愣。
“鸡腿……
每次来客人,或者过节,
我爷爷都会变戏法,从锅里,变出两只鸡腿。”
女娃娃舔了舔嘴唇,奶声奶气道,
“不过,大哥哥你要是都吃了,我就只能等下一次吃。”
她脸色有些低落,掰了手指,
又带着些期盼,
“你要是只能吃下去一个,那我就能吃另一个!”
“囡囡一次能吃几条腿?”方后来大笑起来。
“我可能吃了,最多一次,吃过三条腿,两只翅膀。”小姑娘又掰着手指。
“这样啊,你去跟爷爷说,
就说……大哥哥最喜欢看戏法,
会多多给钱,
请他再变几只鸡腿出来!”方后来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哇?你也喜欢看戏法?”姑娘眼睛瞪大了,
“我马上去。”她立刻转身,高兴地跑向伙房。
方后来跟着出来,侧身看,
那一家三口都在伙房。
于是,转身慢慢往后面绕去,
走过安车,还有一个牛棚。
牛棚里除了栓了刚刚的回来老牛,
果然,还栓了一匹很敦实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