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过着。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从一百多变成了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
黑板最右边那个位置每天换一个数字,粉笔写上去又擦掉,擦掉又写上去。当方临珊抬头看见“9”的那天,心里猛地紧了一下,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陈明哲说:“最后的几天咱们不讲课了。”
闻言,方临珊捏着笔抬头看着他:“那干啥?”
“押题。”
“押题?”
“对。”陈明哲把一摞打印好的卷子放到她面前:“我把近五年全国卷的语数英梳理了一遍,该有的题型都在这了。最后这几天你就按这个节奏做,一天一套,做完了咱们对答案。”
闻言,方临珊低头翻那摞卷子,每一张上面都有他做的标记——高频考点用红笔圈出来了,容易踩坑的地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提醒,有些题后面还附了他自己总结的简化解法。
纸张边角裁得很齐,拿订书钉钉成一册,翻起来哗哗的响。
其实,小姑娘心里那根弦并没有松,但当她看到这些卷子时,突然就觉得被人一下拖住了,心里踏踏实实的。
以至于她一刻也不懈怠,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拉到底的皮筋,随时绷着,做那些题的时候眼睛盯着纸面不动,不说话不走神,错的地方反复看两遍再往下做。
而且为了要上最后的那节晚自习课,她最近几天都是住在学校的。
有一天晚上,方临珊正在教室里做英语完形填空,手机震了一下。她本来不想看的,但一连震了好几下,所以她快速的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李欣。
一瞧之下,她便接了电话,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在上晚自习先挂,要不然被老师看到会没收手机的。”
可是,电话那头李欣的声音不太对,比平时急,又压着,像是怕被旁边人听见似的。
“陈明哲晕倒送医院了。
闻言,小妞儿举着手机的手僵了半秒。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旁边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她没顾上解释,弯着腰从后门走出了教室。出了门她才把手机贴回耳朵:“哪家医院?”
“南大附属二院。我刚从他那出来,大夫说肺炎加营养不良,昨天熬夜熬太晚了。”
这么听着,她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握着手机往下跑,三步并两步。
电话里的李欣还在说:“你不用急,他已经稳定了,正在病房打点滴。”
随后,她嗯了一声便挂了。
挂了以后,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然后,在走廊里看见了李欣。
李欣正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方临珊跑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指了指身后的门说道:“睡了,不过还在输液,你进去别吵醒他。”
一听这句话,方临珊点点头,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陈明哲躺在靠门这一张。
他闭着眼睛,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子盖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输液管从手背伸上去,吊瓶挂在床头的架子上。
这会儿的他,眉头是松开的,脸上的颜色不好看,白里透着一点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淡淡的泛着白,头发比寒假长了一些,搭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小姑娘一看,心疼的眼眶都红了,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也没敢出声,就坐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他手背上插着针头的那块皮肤,看着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看着床头挂着的病历卡。
之后,她伸手把病历卡拿下来翻了一页。上面写着年龄、性别、入院时间、初步诊断——肺炎,后面跟了四个字:“营养不良”。
瞅瞅,小妮子看到那四个字时脑子里嗡了一声,差点撞墙。
肺炎她能理解,熬夜、换季、免疫力下降,但营养不良算怎么回事儿,天知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医院病历上居然还能看到‘营养不良’四个字。
这不,她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一八几的个头,虽然偏瘦,胳膊也不粗,但平时看着是结实的呀,搬东西提袋子都不费劲。
怎么就会营养不良呢,难不成他天天不吃饭吗,想着,这姑娘的脸都皱成了一大坨:“陈明哲你说你这辈子咋投的胎呀,居然连大学食堂的饭都吃不起了。”
她一边嘀咕,一边把病历卡挂回床头,坐在那儿没动。手指攥着椅子边沿,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此刻的她,看着病床上那张白得发灰的脸,寒假在他老家的时候,他天没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劈柴、扫院子,她以为他什么都能扛得住。
后来住在她家的时候他每天早起做饭洗碗备课改卷子,她以为他精力就是那么好,就是比别人能熬比别人能撑。
现在想想,那些打印好的卷子,肯定都是他强撑着弄出来的呀:“陈老师,你这么辛苦,是为了赚我妈的那些补课费吗?”这么说着,小妞儿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床沿的金属栏杆上。栏杆凉凉的,她抵了一会儿没动。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呼出来,扑在栏杆上又弹回来,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青年还没醒。她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湿头发拨了一下,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的额头,体温正常的,已经不烫了。
李欣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方临珊的表情,方临珊没看她,视线落在输液管上。
所以,李欣没多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方临珊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的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