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花微微歪头,看向被月光笼罩的百草福利院大楼,此时的居安,还有一众小孩子们,都在楼内陷入沉睡,根本不知道儿童游乐场旁发生的一切。
“刚开始来到百草福利院,我就随便编造了一个身份,就是想要埋下恐惧的种子,一点点让所有人陷入为我主准备的表演之中,但是居姨却丝毫不计较我初来乍到的冷漠,真的把我当成了那年离开家乡的易小花,关心我,照顾我,收留了我,给我吃,给我穿。”
“而且这些小孩子太天真了,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竟然反过来同情我,以为我是在外面吃了太多苦,回到了福利院想要躲避一下风雨。”
“哎呦,身为一介外神代理人的我,哪里能够经受住这种温柔陷阱,人类实在太狡猾,我很快就沦陷了。”易小花用力的晃荡着两只脚,看着脚上的粉色拖鞋,十分开心且兴奋地说道。
“居姨太狡猾了,她知道我好像藏着什么秘密,所以让我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卧室,看着我一天总是冷着个脸,以为我心里有心事不高兴,就变着花样的逗我开心,给我做好吃的,给我买新衣服,还有新的被褥,就连这双粉色拖鞋,都是当年居姨给我买的。”
“还有那群小孩子也太狡猾了,一天天总是围着我‘小花姐姐小花姐姐’地叫,带着我做游戏,偷偷藏鸡蛋给我吃,就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抱着我一起睡。”
“香香软软的小孩子,身上还带着一股奶香味,躺在我怀里说梦话,把我当成了生活下去的依靠,但是他们也让我感受到了存在的意义啊。”
“我在百草福利院生活的这段时间里,非常高兴,非常幸福,但是我主不高兴,因为祂没有看到我为祂献上的戏剧。”易小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有些烦躁,懊恼,还有郁闷,低着头看向地面新铺设的橡胶跑道,嘴角虽然还带着笑容,但话语却蕴含着苦涩的味道。
“我主警告我,若是再不向祂献上戏剧,我主将会抹除我的存在,并且让另一名外神代理人前来,重新为祂上演精彩的节目。”
“我原本只是一个外神代理人,我不是人,但是在百草福利院生活的这段日子里,我感觉我渐渐变成了一个人,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居姨信赖着我,小孩子们依靠着我,但我又何尝不是把他们当成我存在的锚点。”
易小花重新拿起相机,一张一张翻越以前在百草福利院拍摄的照片,话语中带着凄凉说道:“我不想替换这些孩子,我想保护他们,但是我主又总是在逼迫我,就在我苦恼的时候,雨哥你回来了,还带来着一群与我无关的工人,没有办法,为了孩子们,我只能选择替换他们。”
“为了孩子?那那些工人呢?他们难道就应该遭受这种苦难的命运?”阳雨的眉头微微抽搐着,想要对易小花发泄自己的愤怒,但是又舍不得,或者说是不忍心,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克制。
“那些因为自己简单一句抱怨,就发现自己朋友被偷偷替换,因为对孩子的期盼没有达到预期,就发现孩子悄无声息消失的父母,他们又应该怎么办?孩子们会希望你这么做?还是居姨会希望你这么做?就连李三光,他也不会让你为了自己,而做出这种事情啊。”
“雨哥,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易小花撇着嘴,终于控制不住眼角的泪水流下,话语哽咽,委屈巴巴地看着阳雨说道。
“你是神谕之人,你是弑神之人,你与神族对抗战斗过,但我只是我主麾下的一名外神代理人,一颗棋子而已,我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除了听从我主的要求,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能够保护住孩子们,已经是我最大的努力了。”
“我现在终于取悦了我主,祂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不会再注视这里了,我已经尽力了,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我还想要吃居姨做的凉拌野菜,我还像捏一捏小孩子的脸蛋,我还和李三光也约定好了,等他买了房子,我们就在一起……”
眼眶中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落下,易小花不断擦拭着眼角,但止不住的泪水,最终还是打湿了她的衣服,易小花不断哽咽诉说着她对未来的期盼和愿望,但未来不是现在,无论再如何伸手,也终究抓不住。
“你知道的,我不能留你。”阳雨的眼眶也隐隐泛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钢管,最终还是没有拿起来,声音中带着悲伤和怜悯说道。
“你一天在这里,外神的目光也终将会有一天回来,你能保护这些孩子一时,却不能保护他们一世,若是下一次外神再胁迫你,你又会怎么办?再次替换其他人?但若是没有其他人呢?”
“我知道,雨哥,只有我消失了,孩子们才算是真正的安全。”满脸泪水的易小花,挤出一个灿烂但是又悲伤的笑容,举起相机中的照片给阳雨看,“我主已经将替换的工人们玩够了,所以我将他们偷偷地送回去了,记忆我也都修改好了,不会有任何的隐患。”
“而且,我也应该走了。”
相机中拍摄的竣工合照上,原本被替换的红发胖工人,大胡子工人,还有周平,周曙光,以及其他被偷偷替换的工人,全部都变成了原来的模样,然而易小花手中的相机,此时却仿佛在风中凋零的花朵一般,慢慢变成飞屑,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之中。
“居姨虽然换了新假肢,但是她还是有点怕冷,空调不能调太低,太低的话孩子们也会感冒。”
“现在福利院的经济条件好了,孩子们可以吃好吃饱了,但是也别让他们吃太多,要不然肠胃接受不了,毕竟他们以前总是挨饿,身体的营养要慢慢跟上,不能太快。”
“我那张用来给福利院花费的银行卡其实是假的,雨哥你临走之前要是条件允许,就再给福利院留一张银行卡,如果可以,我希望雨哥能多留些钱,要不然居姨总是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她那件衣服都洗掉色了。”
“还有……”
坐在阳雨身边的易小花,在坦白了自己外神代理人的身份之后,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原形毕露,与阳雨大战一场,反而就像一名真正的福利院职工一般,喋喋不休与阳雨交代着大大小小的事情。
手中的相机如同被风吹散的花朵一般,最终全部消失在空气里,然而紧跟着她的身体,也化作一片片花瓣般的光斑飞舞而去,飘上天空。
“雨哥,李三光人很不错的,虽然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但是心里很善良。”将工人们全部送回,取消了自己的能力,易小花身体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只剩下了半张脸,对阳雨露出一副凄美且幸福的笑容,最后全部消失,只剩下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让他别等我了,祝他幸福。”
儿童游乐场的长凳上,最后只剩下了阳雨一个人,但似乎原本也就只有阳雨一个人,身边空荡荡的,落寞且安静,阳雨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伸手想要从铁盒之中再拿一支卷烟,然而手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摸到,猛然回头,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回归原样,消失地了无踪迹。
“阳雨哥哥阳雨哥哥,记得给我买相机,冰箱上面的照片好奇怪啊,都只有我们自己,空空荡荡的,而且我们也没有照相机,等阳雨哥哥买了新照相机,到时候我来给大家重新拍照。”
在百草福利院的翻修工程彻底竣工之后,阳雨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多留了两天,帮助众多小孩子们调整了一下饮食计划,还有成长和学习等相关项目,并且还购买了很多的生活用品,事无巨细地为百草福利院解决了自己所能够想到的虽有后顾之忧。
但是在八月中旬,还有一场位于扈沪的新闻发布会,康知芝会代表战略部和上国,对前段时间的神圣罗马帝国远征战斗进行演讲。
这也是宫鸣龙和叶桥,一直心心念念为明辉花立甲亭壮大声势的机会,阳雨不可能不到场,所以在叶桥一个又一个电话的催促下,只能再度踏上路途,与百草福利院的众人告别。
“好好好,我给你买,到时候把大家都拍好看一点。”百草福利院的大门口处,所有人都在此送别阳雨的离开,随着易小花的离去,原本冰箱上与众人合照的身影,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了一般,众人的记忆就像易小花所说一样,重新被一段合理的过往所覆盖。
原本大门处一直举着寻人启事的周大梁和吴小田夫妻,也找到了“离家出后”的周平,对于易小花的良苦用心,阳雨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笑着摸了摸钟舒婷的脑袋,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买什么相机买相机,前段时间森林集团给我们拍的合照就可以了,你这段时间已经花了不少钱了,给自己多留一点,买点好吃的,买点穿的,别终是委屈自己。”
阳雨毕竟在远北地区发展出了自己的事业,居安即使再舍不得,也不能硬生生把阳雨留在这里,不过眼眶依旧有些隐隐泛红,一边又一边帮阳雨整理着衣摆,说着关心的话语。
“雨哥放心吧,我机场的工作已经辞职了,居姨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我以后过来帮他。”李三光也站在百草福利院的大门口,身上终于脱下了保安服,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t恤。
按照与阳雨之间的约定,放弃了在机场的保安工作,等到《最后一个纪元》开服之后,就会到明辉花立甲亭内为阳雨工作,不过此时怀里抱着一顶游戏头盔,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阳雨哥哥不是说,《最后一个纪元》还没有开服吗?三光哥哥为什么要抱着游戏头盔,这么着急吗?”王小星凭借自己个子矮的优势,钻到了人群前面,看着李三光手里的游戏头盔,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这是……这是……小屁孩儿,我乐意抱着,你怎么管那么多?”李三光看着怀里的游戏头盔,结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自己总感觉这个游戏头盔,好像是准备送给谁。
但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又是和自己关系多好的人,才会让自己赠送呢?李三光思索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最后只能用力点了一下王小星的额头,吊儿郎当地笑骂了两句。
“呵呵,居姨,我给您留的那张银行卡,您别舍不得花,钱就是拿出来用的,留着干什么,不够再跟我说。”看着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为自己送行,阳雨最后笑了笑,又和居安嘱咐了几句,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走了!不用送了!”
“诶,路上慢点,有空就回来看看,忙也没有关系,打个电话也行!不打电话也行!”
“阳雨哥哥再见!”
“拜拜!拜拜!拜拜!”
看着阳雨坐上了王岩的面包车,居安完全追了两步,最后克制着没有走出百草福利院,只是挥了挥手,泪眼婆娑地目视着面包车,在新修建的道路上驶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再也看不见。
“诶呦,居姨,你哭个啥呀,以后不是还有我在吗?放心吧,我也……我就是咱们百草福利院的孩子王!”看着又开始落泪的居安,李三光嬉笑着帮对方擦拭眼泪,话语中突然冒出一个“也”字,十分自然,但是也十分莫名其妙,不过李三光却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安慰着居安说道。
“诶呀,你也是的,福利院里面这么忙,你回来遭什么罪啊。”居安佯装嗔怒地轻轻打了一下李三光,但嘴角还是挤出一丝笑容,带着一众小孩子们,重新回到了自己崭新的家园之中,毕竟无论是谁的离去,生活依旧要继续。
“我?”李三光独自站在大门口处,也对于自己突然选择回到百草福利院而感到迷茫,呆愣了片刻,看向门口花坛中,一朵刚刚钻出泥土的小花在风中舞蹈,似乎在向自己招手,最后笑着说道,“谁知道呢,可能是这里有人需要我吧。”
这一次阳雨从镐京前往南粤省的穗花市,就没有再乘坐飞机了,不仅仅是因为阳雨没有航空公司的高级VIp,更是因为在第一次看到四战后机票昂贵的价格,近乎本能般遵从了节省的意志,选择了相对更便宜的高铁票。
从镐京前往穗花市,需要在镐京北站乘车出发,距离百草福利院比较远,即使是开车,也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王姝今年就高三了,需要早早返校开始复习,所以也在今天决定返回远北。
不过这段时间显然还没有再镐京玩尽兴,抱着手机趴在车窗上,不断对窗外略过的景色拍照,为自己到此一游作为留念。
王岩则负责开车,但是却不断吧唧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味道,最后干脆扔了一根烟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不断地咀嚼,而阳雨还是一个书包就装下了所有的行李,坐在副驾驶上靠着窗户闭目养神。
此时恰好是早高峰,幸亏阳雨出来的早,不然有可能就会被堵在路上,而面包车则被扔在了停车场,这辆车是王岩租借的,会有人专门过来收回。
“镐京有什么好烟吗?带着花香,还有点甜的那种?”王岩和王姝大包小包拎着很多行李,大部分都是镐京当地的特产,在进入安检时,还是阳雨帮忙拎到了候车区。
看了看给店里老顾客准备的琳琅满目礼品,王岩又看了看建设在车站内的烟店,脑海中总是在回味着一种香烟的味道,但是却想不起来具体的品牌,有些疑惑地向阳雨询问道。
“我哪里知道,我都戒烟多长时间了。”阳雨笑了笑,没有说出周曙光卷烟的事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车站内的巨大显示屏,看到自己需要乘坐的高铁马上就要检票了,于是拍了拍王岩的肩膀告别,“走了,你们北上,我是南下,咱们盛京再见。”
“嗯,有事打电话。”
“咩咩哥哥再见,回来记得给我带穗花的好吃的。”
挥挥手与王岩和王姝分别,阳雨在硕大的车站中绕了一大圈,才来到自己的高铁检票闸口,前方的人群早在正式开始检票前,就已经在检票闸口排起了长队。
阳雨没有太多的行李,只有一个书包而已,所以也没有向前方拥挤,只是等广播通报开始检票后,才跟随着人群通过检票闸口,前往月台,登上了不知道等候多长时间的高铁。
“妈!我上车了!不用等我!你和我爸先吃吧!”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老板,我在高铁上呢,一会儿就把方案给你发过去。”
“我要玩手机!我要玩手机!我就要玩手机!凭什么不让我玩手机!”
从镐京始发,终点站到穗花市的高铁,不知道为什么,远比远北的高铁热闹,或者说嘈杂,阳雨为了省钱,这次自己买票只买了一张二等座,不过运气比较好,抢到了一张靠窗户的座位,但是因为上车的时间比较晚,所以行李架上已经放满了行李,而且座位上,还有一个年轻女性。
“这位帅哥你好,我们能不能换一个座位,我是和朋友一起出来的,但是票没有抢到一起的座位,和你换一下好吗?”
坐在阳雨靠窗座位的,是一名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的女性,身材圆润,脸型也一样,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眯成了一条缝,看到阳雨不断对照着手机上和座位上的座位号,主动站起来十分客气地说道。
“哦,好,你到哪里的?坐在哪?”阳雨并没有想太多,靠窗的座位是靠运气抢到的,而且自己其实对此并没有什么太高要求,很随意的点了点头。
看了一眼圆脸女生的朋友,对方身材姣好,穿着一件黑色吊带背心,十分漂亮,也十分时尚,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看向圆脸女生,似乎带着些许的得意。
“啊……那个……我到穗花城,就是最后一站,我这个票,是无座的。”圆脸女生看着阳雨,有些尴尬,但也有些坚持地说道,“你是男人,大度一点嘛,我就是找没有人的座位坐,你也可以找一个空座位休息嘛,大男人站一站有什么的,我是女生,身体不好,站不动的。”
“那不换,出来。”阳雨的脸色瞬间冷漠,换个座位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即使是具体座位距离此处车厢太远,阳雨都不会建议,但是一个无座换有座,这哪里叫做换,分明就是霸占。
“这位好哥哥,求求你了,我和朋友一起出来玩,真的没有抢到连座的票,而且你也看到了,她很胖,今天这么热,她根本站不到穗花,好哥哥帮帮忙,和我们换一下吧。”
漂亮女生看到阳雨生硬的表情,连忙摆出一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对着阳雨低头搓了搓手,似乎在有意无意间,在胸前挤出了一条沟壑,试图用美貌换取坐票的权利。
“不换——出来——”阳雨只是低头瞥了一眼漂亮女生,根本就没有被对方展现出的美貌所动容,论身材,对方比不过叶卡捷琳娜,论可爱,对方比不过雪曦,论样貌,对方甚至不及钟离欣雨。
阳雨微微皱起了眉头,干脆抓住了圆脸女生的肩膀,将她拉住了座位,自己转身就坐了进去,将书包直接塞进了座位下的空隙。
“你干什么?干什么?非礼啦!打人啦!快来人看啊!有没有人管啊!”圆脸女生和漂亮女生,没有想到阳雨竟然如此不被美貌所动摇,甚至敢粗鲁地拉扯自己,圆脸女生脸上的客气神情瞬间崩裂,扯着嗓子大嚷大叫,仿佛自己遭遇了天大的委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