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意义不同，就像福利院翻修一样，虽然结果也是将旧的东西坏的东西全部换新，但是福利院的本质没有变，这里依旧是我们的家。”阳雨笑着拿起果汁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说道。
“这个替换只是让我们的生活条件变得更好，而并不是换掉以前的物品，儿童游乐场依旧还在，不是替换，是蜕变，它只不过用新的面貌，继续承载着小孩子们的欢乐。”
“哎呦，这晚上聚餐呢，你俩说什么换不换的干嘛呀，吃饭吃饭。”听着阳雨和易小花似乎话里藏话的聊天，李三光根本就插不上嘴，有些烦躁地将一只剥了一半的大虾塞进阳雨嘴里，十分幽怨地说道，“雨哥，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在蛊惑小花把我换了，强烈抗议噢。”
“那你还不知道努努力，先把你那吊儿郎当的性格改一改。”李三光的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居安也笑骂了两句，但话语中更多是关心，没有责备。
“阳雨哥哥阳雨哥哥，你还做噩梦吗？”众人欢笑间，钟舒婷突然跑到了阳雨等人的餐桌旁，脸上到处都是汤汁和酱料的痕迹，就连衣服上也有些许果汁饮料的残留水渍，右手依旧死死抱着自己破旧的兔子玩偶。
然而另一只手则高举着一只鸡腿，献宝一样伸到阳雨面前，有些兴奋地说道：“我刚才抢到了一个鸡腿，给阳雨哥哥吃，阳雨哥哥吃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钟舒婷真乖，谢谢你。”阳雨笑着帮钟舒婷整理了一下咬到嘴角的头发，“嗷呜”一声，假装在鸡腿上面咬了一口，然后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身边的座椅上，细心地帮钟舒婷擦了擦嘴，“阳雨哥哥吃过了，现在不会做噩梦了，剩下的都给你吃吧。”
“嗯，我也吃，吃完了也不会做噩梦。”钟舒婷开心地点了点头，晃荡着两只小脚丫，张开大嘴咬了一口鸡腿，浓郁的酱香味道让钟舒婷吃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钟舒婷，现在我们福利院全部都变得又新又好，玩具换新的了，床铺和衣服也换新的了，你这个兔子玩偶已经又旧又破了，小花姐姐给你买一颗新的，换这个旧的好不好？”
之前与阳雨的争论，或许让易小花有些不甘，又或许有些不安，看着钟舒婷怀里的破旧兔子玩偶，放低身姿，用格外甜美且带着诱惑的语气说道。
“不要。”然而钟舒婷没有一丝犹豫，甚至都没有思考半秒钟，直接了断地拒绝了易小花的建议，嘴里还在啃鸡腿，但是却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兔子玩偶，甚至还往阳雨身边靠了靠，仿佛在躲避易小花一样。
“为什么啊？你看你的衣服都换新衣服了，书本被褥，还有其他玩具都换新的了，为什么兔子玩偶不换呢？”易小花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随即用更温柔的语气说道。
“小花姐姐给你买一个更大的兔子玩偶，比这个好看，比这个新，而且小花姐姐还可以带你一起去，让你选一个你喜欢的颜色和兔子，不好吗？”
“可是我不想换。”钟舒婷微微撅着嘴，虽然此时易小花脸上带着微笑，但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退，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
“兔子先生陪着我很长时间了，而且做噩梦的时候，也是兔子先生在保护我，虽然兔子先生已经脏脏的，旧旧的，但是换了一个其他的新兔子先生，那兔子先生就不是兔子先生了。”
“嘿，你这个小屁孩儿，小花姐姐要给你买新玩具，你还不领情。”钟舒婷的童言童语，似乎对易小花打击很大，瞬间就不再说话，甚至有些落寞地看着餐盘，也不再动筷子吃饭，李三光连忙笑着点了一下钟舒婷的脑袋，佯装生气的教训了两句，转头对着易小花说道。
“小孩子嘛，今天不要，明天就后悔，到时候我给她买，给她买一个比她人都大的兔子玩偶。”
“我知道那种玩偶，我就有一个和我一样大的玩具熊，放在床上把我睡觉的地方都能占满，老大了。”餐桌上的气氛一时间莫名有些尴尬，王姝连忙趁机插话转移话题，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个特别大的形状，动作夸张而又可爱。
“就你那个破玩具熊，我早晚有一天给它扔了，洗衣机都放不下，只能用手洗，晾在阳台上半夜看着都吓人。”不苟言笑的王岩，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王姝，活络气氛地说道。
“哼，等我上了大学之后，我就给它带到寝室去，省得你总嫌弃。”王姝撅着嘴，对于自己哥哥对自己的嫌弃有些不以为然，转头对阳雨憧憬的说道，“咩咩哥哥，听说你在北方大学里买房子了？还有空房间吗？等我考上了北方大学，我想去你那里住，省得我哥一天天看着我就烦。”
“呵呵，行，去吧，没关系，不过钟离欣雨和他的朋友，现在也住在那里。”阳雨夹了几片酱牛肉放在碗里，往钟舒婷面前推了推，让她自己抓着吃，对于王姝的要求也没有拒绝，“等你明年考上北方大学了，我也应该毕业了，房间有的是。”
“哼，钟离欣雨不就比我大一岁嘛，他先考上北方大学了，当了学长就得照顾我。”钟离欣雨在小时候，也经常被姬云起带到百草福利院，自然和王姝认识，二者的关系也打打闹闹的非常好。
王姝叉着腰看向天花板，想象着钟离欣雨在暑假期间，于四层小楼内自由玩耍的景象，有些羡慕地说道：“他高考结束了，没有作业，不用复习，现在应该玩着《最后一个纪元》，天天很高兴吧。”
“《最后一个纪元》停服更新了，你一天天少想着玩游戏，多复习吧，等到时候考不上北方大学，尴尬的是你。”王岩和王姝的父母早已过世，所以王岩对于王姝格外上心，身为兄长，却兼任着父母的责任，嘴里扒拉两口饭，用筷子在对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教训道。
“钟离欣雨？就是雨哥那个漂亮到像小女孩一样的师弟？”李三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易小花，想要重新让对方开心起来，故意满脸惊奇的表情向阳雨询问道，“雨哥，他也在你那个什么什么立甲亭里面上班？你在游戏里面这么厉害吗？是不是打架时报出你的名号，对面就要乖乖投降？”
“呵，差不多吧。”阳雨笑着重新拿起一个玻璃杯，往里面倒了满满一杯石榴汁，自己轻轻抿了一口说道，“游戏里面有一群敌人，总是和我作对，祂们喜欢称呼我为‘神谕之人’。”
“我去，听着好牛.b的样子。”李三光第一次听阳雨谈及《最后一个纪元》内的事情，有些格外兴奋，身体往前挪了挪追问道，“这个名号是他们给你起的？还是雨哥你自己起的？”
“祂们起的，但是我不喜欢。”阳雨微微摇晃装着石榴汁的水杯，眼神透过半透明的红色液体，看向突然有些微微躲闪的易小花说道，“我更喜欢叫我为‘弑神之人’。”
夜晚，聚餐结束，兴奋的小孩们发泄了自己旺盛的精力后，被居安赶着一个个去洗了澡，体验了一下翻修后焕然一新的福利院，然后在卧室内又折腾了片刻，终于沉沉的睡去。
天完全黑透，到了午夜十二点，白天的暑气就褪散了，风裹着一丝凉意在楼前楼后绕，把白日里晒透的草木香气揉得软和。
月亮升得高，银白的光像铺了层薄纱，前院刷成米黄色的福利院大楼浸在月光里，原先掉皮的墙面上新刷的涂料，还带着点未散尽的乳胶漆味，走廊的小夜灯，映得窗玻璃亮堂堂。
前院空地上新划的停车线白得显眼，王岩的面包车还停留在那里，旁边草坪上的叶片，沾着夜里凝的露水。
后院白日里晒得暖烘烘的土地，此刻浸着夜凉，新栽的果树叶影疏疏地落在水泥地上，几棵缓过来的老树影子拉得长，安安静静地立着。
月光漫过福利院的围墙，落在外面还没完工的烂尾楼上，裸露着钢筋的水泥框架黑洞洞的，风穿过空窗框的呜呜声远远飘过来，倒衬得墙里头的灯光更暖，连偶尔传来孩子睡梦里的呓语都软乎乎的。
天上零星飘着几颗星星，光淡淡的，风扫过楼顶新安装的太阳能光伏板，发出轻轻的声响，整个院子都浸在温柔的月光里，安稳得像个被妥帖揣在怀里的梦。
“好吃……好吃……兔子先生也一起吃……”
二楼的卧室中，小孩子们已经全部睡下，中央空调安静地工作着，带来舒适的体感温度。
百草福利院只有这么大的面积，而且楼房老旧，哪一堵是承重墙都不知道，所以不能砸，也没有必要给所有的小孩子换成单人卧室，所以还是以前的集体宿舍。
不过老旧的铁床全部被扔掉，换成了崭新的木床，一个一个排列整齐放在大寝室内，让众多小孩子们不用再挤在一起，每一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不用再忍耐镐京的酷暑，所有的孩子们都穿上了崭新的睡衣，身上盖着夏凉被，有一些睡姿不老实的小孩子，还侧躺抱着被褥睡觉。
阳雨没有要求给自己专门留一间独立卧室，翻修福利院的这些时间里，一直和小孩子们睡在一起，此时躺在门口的床铺上，怀里还趴着说梦话的钟舒婷，钟舒婷将阳雨的胳膊当成了枕头，怀里抱着自己破旧的兔子玩偶，似乎还在梦里回味着晚餐时的美味。
十二点整，手机闹钟开始微微震动，阳雨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飞快关闭了闹钟，阳雨似乎睡眠很浅，又或许没有睡，尽可能放轻自己的动作，缓缓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小花姐姐……三光哥哥是大傻子。”钟舒婷似乎被阳雨的动作惊扰，有些不自然地说着梦话，阳雨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臂，静静看了片刻继续深入梦乡的钟舒婷，帮她把被子盖好，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寝室。
和小孩子一起睡，阳雨根本就没有换衣服，但此时身上却穿着一件便于活动的柔软运动服，在关上寝室的大门时，脸上带着一丝悲伤和惋惜，但最后还是决绝地摇头离开，仿佛肩负着某种使命感。
“啪嗒！”
“嘶~呼~”
“干啥去？”然而当阳雨准备从楼梯处走出时，角落里的阴影，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问询声，王岩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阳雨今晚的行动，点燃了一根周曙光赠送的卷烟，微微眯着眼睛看向阳雨询问道。
“有点事儿，我去处理一下。”阳雨接过了王岩递来的卷烟，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但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过多的解释。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那点小心思瞒不住我，有必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吗？”王岩深深吸了一口卷烟，嘴角微微勾勒出一丝笑容说道，但话语中的关切，却多过了责备，另一只手拿出了藏在身后的工程遗漏钢管说道，“我能帮点什么？”
“不用，这个给我就行。”阳雨笑着抢过了王岩手中的钢管，又把他剩下的卷烟和打火机全部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转身向楼梯走去，“你在这儿守着吧，看着点孩子们。”
福利院水泥楼一楼的大门，换成了一扇三防玻璃门，厚度堪比银行柜台用的玻璃，防弹防压抗冲击，重的吓人，也恰好让楼里的小孩子不能随便乱跑出去。
此时夜间百草福利院的大门已经上锁，所以一楼的玻璃门就只用一把U形锁简单挂在上面，阳雨依旧放轻了工作，尽可能的减少声音，打开大门，走入前院，最后在儿童游乐场的长凳上坐下。
“啪嗒！”坐在长凳上，阳雨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钢管放在了右手可以随时拿起的地方，将卷烟放在了另一侧，拿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向教学楼的方向，吐出了浓浓的烟雾。
百草福利院的位置太偏僻了，四周都是烂尾楼，只有几乎不知道还有没有住人的老旧院落，此时明月当空，明亮的月辉洒落在儿童游乐场上，就像是温柔的母亲给睡梦中的孩子披上了一层轻纱。
但是周围实在太安静，没有人声犬吠，甚至连夏虫的鸣叫声都没有，似乎在惧怕着什么，而远离了这里。
带着浓郁桂花香气的烟雾，逐渐飘散在百草福利院的前院，并且香甜的味道也在向水泥楼内蔓延，阳雨依旧静静坐在长凳上，一根接着一根的点燃卷烟，当真正一盒卷烟都快要耗尽时，水泥楼一楼额玻璃门终于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了易小花的身影。
“雨哥，没睡呐。”易小花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身上依旧穿着白天的装扮，一件纯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件修身牛仔短裤，脚上穿着一双带着卡通图案的粉色拖鞋，一脸活泼则阳光的笑容向阳雨招了招手，而手里，则拿着自己的相机。
“嗯，坐。”阳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手里依旧夹着还在燃烧的卷烟，没有拿起地上的钢管，只是轻轻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易小花坐下。
“嘿咻。”似乎平日里和小孩子们相处的时间太多，易小花的行为也有些像小孩子，嘴里可爱的怪叫着，垫着一只脚俏皮地转身，毫无顾忌地坐在了阳雨身边。
“雨哥，我刚才看我以前给大家拍的照片呢，你看看好不好看。”没有等阳雨说话，或许说是易小花不想让阳雨先开口，端起相机打开了历史记录，给阳雨展示着以前在福利院拍摄的众多照片。
“这个是王小星，那天晚上打雷了，其他小朋友都害怕地缩进了被窝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根断掉额扫把杆当成宝剑，说是要守护大家。”
“这个是赵露露，那天福利院的食物不够了，她带着一群小孩子在附近挖野菜，说是要给福利院做饭吃，但是看到一只大虫子，被吓得哇哇大哭，最后连滚带爬跑回来，挖的野菜也一点都没有丢。”
“这个是钟舒婷，那天贪凉快偷偷跑去喝井水，结果拉肚子了，而且特别严重，居姨给她煮了一个鸡蛋蘸红糖和白糖吃，却一点效果都没有，急得居姨最后送她去医院，钟舒婷还以为自己要不行了，想要把自己的兔子玩偶送给别人。”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是……”
抱着相机的易小花，如同捧着自己的百宝盆，带着一丝炫耀的语气，向阳雨分享着自己在百草福利院生活的点点滴滴，有欣喜，有悲伤，有欢乐，有痛苦，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值得纪念的回忆。
“这一张是雨哥你个钟舒婷拍的，就在儿童游乐场的滑梯上，角落这里还有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周平。”
历史记录越翻越快，很快就到了近期拍摄的照片中，易小花十分爱惜地摸了摸照片中，钟舒婷一脸得意的可爱脸蛋，最后指着角落里的周平对阳雨说道，“雨哥，你就是从这张照片发现的不对劲吧？”
“对。”手里的卷烟最后化为灰烬掉落在地面上，和其他的烟蒂混合在了一起，阳雨没有继续从铁皮盒里面拿卷烟，只是低着头，看向地面上还在缓缓燃烧的烟蒂说道，“不止是周平，还有其他人，很多人，他们不是最开始来百草福利院干活的那批工人，他们都被换了。”
“对啊，被换了，被我换了。”易小花将相机捧在怀里，探头看向了天空皎洁的月亮，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最后转头对着阳雨微微一笑，带着一丝苦涩且落寞的笑容说道，“雨哥，没有办法呀，因为我是妄厝之神的代理人啊。”
被月光笼罩的百草福利院，依旧悄无声息，没有虫鸣犬吠，甚至连小孩子们睡觉的呼吸声，也被窗户锁在了寝室中，整片天地除了头顶的月亮，仿佛只剩下了阳雨和易小花。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人换走？”阳雨微微低头，没有看向易小花，双手不受控制一般握紧，声音有些颤抖，带着痛苦和惋惜地质问道。
“我主妄厝之神，是一个非常具有恶趣味的神明，祂非常喜欢这种看到谁随口抱怨了两句，就偷偷把他身边亲朋好友换走的戏码。”易小花将相机放在长凳上，双手撑着身体，抬头看向天空的月亮，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是话语中却带着一丝惋惜和无奈地说道。
“而且祂还不会彻底改变原者的记忆，故意等待他们发现自己的过错，让他们后悔，懊恼，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我主妄厝之神不仅喜欢看，还会从中吸取力量，身为神明代理人，我有责任，也必须去主动上演这些悲剧为我主看。”
“所以你就偷偷替换了那些工人，那孩子们呢？”阳雨抬起头看向易小花，双眼泛红，声音嘶哑，带着愤怒，但还有悲伤和惋惜地说道，“居姨说你来到百草福利院已经很长时间了，这些孩子，你没有替换过吗？”
“呵呵，雨哥，神族对于这片人间的侵蚀，远远比你想象中的时间还要久远。”易小花晃荡着双脚，就像把长凳当成了秋千一般，回头看向阳雨，双眼也微微泛红，而且还隐隐闪烁着泪光，“我只是我主随意洒向这片大地的一枚棋子，完全是误打误撞遇见了你，还有百草福利院的大家。”
“我来到百草福利院，就是带着任务来的，这里远离市区，无人问即，若是偷偷替换了谁，不仅不会引起骚动，而且也会给我主带来可以享受的戏剧，但是恐怕连我主都没有想到吧，我竟然在这家寥无人烟的百草福利院，建立了存在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