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妈咪?”
“小伊索尔德,我顺从温和、成熟稳重的孩子,妈妈爱你……”
“……”
不,那并不是母亲。
这也并不是属于贵族的摇篮曲——没有咏叹调的转音,没有胸腔共鸣的余韵,只是一首简单的、粗糙的、本该属于普通孩子的歌。
可她仍旧将身体蜷得更紧了。
多贪恋一会儿也好。哪怕这温柔不属于自己,哪怕唱歌的人不是真的。
她爱着自己的母亲,一如当初,母亲是唯一真正爱着自己的人。
但越是想沉进梦乡,意识便愈加清晰。
睁开眼。
床铺的另一侧躺着一个与自己面目相似的女童,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姐姐?”
女童嬉笑着,睁着那对大大的、并无眼球的空洞眼窝,金色的泪水从里面溢出来,顺着脸颊淌,洇湿了伊索尔德的枕巾。
“——,————,——?”
“不……姐姐。”
这是一个熟悉的问题。一个从她童年时就被姐姐一直问到现在的问题。
每次,她的回答也是相同。
女童依旧嬉笑着,热切地扑上来搂住她的脖颈,如藤蔓般攀上她的躯体。幼小而圆润的躯体开始膨胀,变得像一块沉铁,重重地压在她的胸腹上。
从小持续到大的、只属于两人的“玩乐”。
疼痛自腹部蔓延开来。呼吸变得急促,像五脏六腑都被挤在了一起,每一次吸气都要从那团铁下面硬挤过去。
好疼。
“医……医生……”
她呼唤着那个可以给她带来救赎的名字。
可……无人应答。
伊索尔德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指去碰姐姐压在腹部的手背。那只手冰冷,像浸在冬天的河水里。
她长大了。变得更加强壮,更加谦和,更加温顺——和母亲期望的一模一样。她可以扼住生理上的冲动,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把呕吐物吐个满床。
斯奈德小姐、天使大人,她快要来了。自己必须在那之前处理好身上发生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疼得眼前发黑,然后慢慢、慢慢地,把那只冰冷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
“咚、咚、咚。”
三道轻柔的敲门声,音量恰到好处,既不会惊扰还在睡梦中的人,又能让已经清醒的人恰好听到。
“您醒了吗,伊索尔德小姐?”
“是的,我已经起床了。能给我留下一些时间更换衣服吗?”
礼貌地回应门板外的声音。跨坐在她腰上的女童眨了眨空洞的眼窝,缓慢地松开手,消融在了空气里。
斯奈德小姐已经离开了——她还要去叫醒荒原里的其他住户,不会在自己的门前过多停留。
精致考究的落地镜面前,伊索尔德褪下那件荒原住户都有的睡衣——听说这是医生亲手为大家缝制的。
“医生……”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这个名字还在。
然后她重新穿上那件紫色的束腰长裙。
这是件得体的衣服,使她显得温顺、乖巧、成熟。即便这与整个荒原的氛围格格不入。
早餐。
芦笋、口蘑、番茄。两面用黄油煎过的面包配上香肠与培根。今天掌勺的是斯奈德小姐。最后出锅时,她为每份早餐都淋上了些许胡椒。
她说,医生很喜欢这个味道。
伊索尔德分割面前的食物时,手拿得很稳。规规矩矩地将盘中的每一块切到正好一口吞下的大小——这样既不会意外弄脏衣服,也不会让吃相过于粗鲁。
“洛维尔!吃饭要学着用刀叉!不要直接用手抓着吃!”
餐桌对面,铅玻璃依旧在日常地教训洛维尔。
或许是她的社会化教育进行得并不顺利?还是说,她本人也很享受这种被人管束、被人在乎的感觉?
“洛维尔小姐。”
伊索尔德轻轻开口。
“我的这份已经切好了,您会有需要吗?”
没有回答。洛维尔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态度——小狼崽扒着盘子边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洛维尔!”
铅玻璃啪地一下打落那只伸出去的手,刚想再训斥些什么,却见她敲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
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铅玻璃不好意思地看向伊索尔德:
“这会不会有些太麻烦您了?”
“不会。”
伊索尔德轻轻摇了摇头。
“能帮上洛维尔小姐,让她吃饱,我也很高兴。”
将那盘切割整齐的早餐推过去,铅玻璃按着洛维尔,用叉子一块一块地让她吃伊索尔德分割好的食物。
“伊索尔德小姐,厨房还有多准备的早餐,需要再给你准备一份吗?”
注意到这一幕的斯奈德如此提醒,得到的仍是伊索尔德幅度很小的轻轻摇头:
“谢谢天使大人,我已经吃饱了,多谢款待。”
站起身朝她鞠了一躬,伊索尔德独自一人离开了餐桌。
这里的生活很好,这里的生活很温馨,这里的生活很梦幻。
美好到让她分不清眼前经历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离开餐厅,伊索尔德开始在荒原中闲逛。
荒诞又不真实的景色——她从来只在剧团的剧本里读过这样的地方。但在医生的荒原里,却将那副模样真实地展现在了她面前。
这同样加深了她的猜测:这一切,也许仅仅只是一场梦。
“你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了。”
是刀舞大人和安玛大人。他们自称是医生的武器,是陪伴医生时间最久的家人。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主人了。”
这是安玛大人的声音。
医生吗?
确实很久没见过他了。那天从天台跳下去之后,自己就再没见过医生了。
思念吗?
这对以前的自己来说,确实是一个相当陌生的词呢。
“刀舞大人,安玛大人,早上好。请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提起裙摆鞠了一躬,伊索尔德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我们在这里等主人。他每次回荒原的时候,都会在这里出现。”
安玛回应着伊索尔德的问话,可头仅仅偏了一瞬——看清来者是谁之后,就重新将目光挪回了一直盯着的地方。
“对你们来说,医生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伊索尔德问出这句话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不过她得到的回应,是真诚且炽热的。
“主人就是主人!是安玛最爱的、一辈子都不想和他分开的主人!”
安玛的回应十分高亢,只要一提起辰溪,她的眼里就闪动着满满的光。
倒是刀舞将头扭向一边,还没开始说话,脸蛋就开始变得有些红。
“嘛……本大爷姑且承认他是一个合格的主人吧。但归根到底,他就是一个离不开本大爷的臭小鬼而已!
这么久没见到本大爷,他再回来的时候,一定会高兴得想要直接抱住我。哼!我才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得逞呢……”
絮絮叨叨的,刀舞的话似乎比安玛的多上许多。
伊索尔德捂着嘴巴,轻轻地笑了。
看来医生,真的被很多人爱着呢。
“你们可以和我说说有关医生的故事吗?如果你们想的话,我也可以和你们讲讲我和医生的故事。”
“真的吗!”
“可……可以吗?”
伊索尔德微笑着,将身后的裙子拢起来,轻轻地跪坐在两小只之间。
风从荒原的上方吹过去,带着一点胡椒的味道,一点柑橘的味道,还有一点——家的味道。
她听着他们说着辰溪的故事,同时也与他们分享着,辰溪为自己带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