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李老二早早就守在城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门方向。
天色擦黑,郭氏他们的马车刚驶进城门,身后就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城门缓缓落了锁。
李老二脸色一紧,猛地拍了拍车辕,压低声音催促:“快!快点回府!宵禁了!”
他严肃又紧张的样子,吓得车里的娘仨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往窗外看一眼都不敢。
马车一路疾驰,没走正门,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从后门驶进了李二爵爷府。
直到马车停稳,院门 “咔哒” 一声锁上,李老二脸上的紧绷才彻底散去,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憨厚温和的样子。
他拉开车门,伸手去扶郭氏,声音软乎乎的:“媳妇,来,下车。”
郭氏以前来过京城,倒不觉得新鲜。
李财下车看着眼前雕梁画栋的大院子,一下子懵了:“爹,您这家也太大了吧!”
李老二笑着拍了下他的脑袋:“傻小子,这不也是你家吗?”
李财撇了撇嘴:“大是大,可太冷清了。跟这比,我还是喜欢村里,家家户户挨着,还能一起吃食堂,炕头也热乎,有人气儿!”
李芳最后下车,更是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宅子跟他们当年逃荒刚到曲阳县住的那个院子差不多大,但真的是静得吓人。
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这要是就她一个人来,都能把她吓哭。
“二叔,你家这么大,怎么不请几个下人啊?”
李老二呵呵笑了两声:“就我一个人住,请下人干嘛?我有时候在衙门忙起来,好几天都回不了家,真请了人,这宅子不成了给下人住的了?”
李芳一脸诧异:“那别人不会笑话你吗?”
“我才不在乎那个。” 李老二摆了摆手,一脸得意,“我省下的银子全寄回家里,我自己偷着乐,不比啥都强?”
“那总得有人收拾屋子、做饭吧?” 李芳还是不能理解。
李老二瞄了一眼郭氏,笑得更憨了:“你二婶来信说要来,我提前三天,就带着衙门的兄弟过来,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平时别的院子都锁着,我自己那屋,休沐的时候顺手就收拾了。”
“厨房的话,你二婶要是不来,我也锁起来,我就在衙门里跟着兄弟们吃工作餐,都是公费,不吃可惜了。”
李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那…… 我爹那府上,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是啊,你爹那也这样。” 李老二点了点头,“但是以前因为那谁,你爹还雇了几个人,出事之后,全遣散了。”
见李芳垮着小脸,一副蔫蔫的样子,他连忙解释:“咱家在京城没什么产业,我跟你爹一个月俸禄才五两银子,算上补贴奖金,也就十两左右。”
“雇一个下人,光工钱一个月就得三百文,还得管吃管住。就算买几个下人回来,倒是能比雇人省钱,但养三五个下人也撑不起啥场面,跟那些世家门阀比,照样被人笑话。倒不如不用下人,还能省点钱寄回家里。”
“再说了,我们俩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教下人做事?万一弄了个品行不端的下人回来,再给家里招祸可咋整?”
他拉起郭氏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啊,家里还是得有个媳妇操持这家务事。媳妇一来,我这冷冰冰的宅子,瞬间就有热乎气了。不然啊,真跟个鬼宅似的。”
郭氏被他当着孩子的面牵手,搞得脸红,赶紧抽回手,推着他往里走:“行了行了,先进屋。颠簸了一路,骨头都快散架了,有事明天再说。”
“好嘞!全听媳妇的!” 李老二高兴得调门都高了八度,“你们先回屋歇着,稍后我手下会送吃食过来,你们垫一口再睡。我去给你们烧点热水。”
郭氏走在前面,李芳跟在后面,偷偷撇了撇嘴。
这跟她期待的京城完全不一样。
她还以为来了京城,就能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女千金呢。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来享福的,分明是来给她爹当免费管事大丫鬟的。
护送他们娘仨来京城的四名护卫,都是燕铄的亲卫,把人安全交给李老二之后,没多停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们不仅要去据点跟龙傲天他们汇合,传达任务,还要去给皇上送信。
龙傲天这次全员过来,已经把司徒玟家的外围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明天他们会抽一半人,去李老大的府上充当新买来的护院,提前布控,好在宴会当天能把人钓出来抓到。
李老二觉得这娘仨过来已经够低调的了,也就没麻烦手下进府里值守,只是加强了府外城防兵的巡逻。
没一会儿,他们警务司的差役就提着食盒来了,并汇报“宵禁一切正常”,让他安心在家陪家人。
李老二心里美个滋儿的,心想今晚能搂媳妇睡个好觉了。
他赶紧盛出一小碗饭和一盘子菜,又端了一碗汤,对李财说:“你领着小芳在堂屋吃,我给你娘端屋里去,她累得有点头晕。”
李财憋着笑,连忙点头:“知道了爹,您不用管我们。吃完了我俩自己回屋睡。”
“对对对,早点睡。” 李老二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头嘱咐,“明天你大伯府上,还有一大堆事呢,明儿早点起啊!”
李芳看着二叔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看得出来,二叔这是急着跟二婶亲近呢。以前她还羡慕过二叔二婶感情好,自家爹娘天天鸡飞狗跳,惹人烦。现如今,她不用羡慕了,她爹也一个样,见到她娘,跟狗见了骨头似的往上贴。
她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口,立马皱起了眉头:“二哥,这京城的菜,真不如村里食堂的好吃。这肉都不舍得放糖,这汤也没有鲜味,这鱼还有股土腥味。都赶不上我娘做的。”
“唉!这个时辰,咱们村里灯火通明,从食堂出来就去浴池洗个澡,然后还能在村里溜达溜达消消食,这京城可倒好,竟然还搞什么宵禁,真是麻烦,一点没有咱们村里自在。”
“确实差远了。” 李财也点了点头,“难怪焕焕说,村里比外面好多了。就冲这口吃的,我也不愿意离开村里。”
李芳托着下巴,看着他:“二哥,那你是想一辈子待在村里吗?你爹现在可是个爵爷,你好歹也是个高门公子了。将来不想在京城娶个漂亮的大家闺秀吗?”
李财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经历过天灾,逃过荒,我就觉得,这辈子能开开心心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我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就算一辈子种地,在村里也没人看不起我,没人欺负我。你看,我现在心情好了,见识也多了,说话都不怎么磕巴了。这不挺好的吗?我现在可太知足了。至于娶妻…… 随缘吧,这辈子不娶,也没什么。”
李芳嘟着嘴:“你可真想得开,跟要出家似的。不过你现在说话确实好多了,就是慢了点,但这样显得挺……” 她皱着眉头,半天想不起来那个词儿。
“挺温文尔雅的,是不是?” 李财笑着接了过去。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 李芳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刚才一下子没想起来。”
其实从小到大,李财跟李芳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天晚上多,这让他心里颇有感慨。
他看着李芳,认真地说:“小芳,听你焕焕姐的,多读书准没错。知识在改变命运之前,一定会先改变你的眼界。眼界大了,心胸就开阔了,人也就活得轻松多了,那自然命运也就会随之改变了,不是吗?”
“嗯,我知道了二哥。” 李芳点了点头,难得的乖巧,“你也吃完了吧?那咱俩收拾收拾,回屋休息吧。”
“你放下,我来收拾。” 李财连忙抢过她手里的碗筷,“你们小姑娘爱干净,别弄脏了衣服。你快回屋吧,我来就行。”
“辛苦啦二哥!” 李芳笑着摆了摆手,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李财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饭桌,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换了新地方,本来就睡不着,再加上对这大宅子好奇,他便提了个灯笼,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溜达起来。
夜风一吹,灯笼的火苗晃了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地动。
走着走着,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东边的墙根下,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李财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定了定神。他他爹说了,府外有城防兵巡逻,真有事大喊几声就行。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灯笼杆,壮着胆子,一步一步朝东边的墙根儿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