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儿歪在靠窗那一侧,白钰袖贴着里墙,两张薄褥胡乱搭在身上,被角垂下半截二人。头一挨枕,便像两根绷了整日的弦同时松了劲,连翻身的余力都不剩。屋角那盏油灯无人去吹,灯芯在盏底残油里浸了最后一下,火苗自己缩了缩,噗地灭了,一缕青烟贴着盏口升上去,散在梁间黑黢黢的角落里。
窗外夜风从胡杨林的枝桠间穿过来,挤进窗棂的细缝,在屋里幽幽地绕了半圈。风拂过风铃儿散在枕上的发梢,几根碎发被轻轻掀起来,在半空中晃了两晃,又款款落回原处。拂到白钰袖鬓边时,她那几缕白发被吹得微微颤着,像被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风过之后,屋里复归沉静,只余两人匀匀的呼吸。
月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窗纸上那片斜斜的月影一寸一寸移过泥地,爬上桌腿,又悄悄退出去。驿站院里那头拴着的骆驼在槽边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碎石子,又静了。伙房的老鼠沿着墙根窜过去,爪子在干土上沙沙地划了几声,钻回洞里便再没动静。
白钰袖突然睁眼,面前是漫漫黄沙。日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沙丘连绵起伏,一直推到天边,不见驿站,不见土墙,不见那片胡杨林的影子。视野尽头热浪蒸腾,沙脊上的热气晃晃悠悠地扭着,把远近的轮廓都搅得模糊不清。近处沙地上蹲着一头斑斓猛虎,虎尾慢慢悠悠地甩着,尾梢扫过沙面,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虎背上歪歪斜斜坐着那个瘸腿和尚,一条空荡荡的裤管从虎腹一侧荡下来,随虎尾甩动的节奏一晃一晃。他半耷拉着眼皮,唇角似翘非翘,正低头拿手指在虎颈的皮毛上画着什么,指尖慢悠悠地绕着圈。
“小姑娘,又见面了。”那和尚缓缓抬起头来,搁在虎颈上的手指并未收回,指尖陷在金橙间墨的厚密皮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虎尾在沙地上慢悠悠地扫了半圈,尾梢卷起几粒细沙,沙粒滚了两滚便停住了。他随着胯下猛虎的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像是长在虎背上的一截老树根,懒洋洋地歪着。
那条废了的右腿从虎腹一侧垂下来,膝盖往下软软地荡着,虎身每起伏一下,那条腿便跟着晃一晃,晃得毫无章法,时快时慢。他嘴角往一边斜斜翘起,翘得并不深,刚好够在脸侧挤出一道浅浅的褶,那副神情不像笑,也不像嘲,倒像是看了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闷在肚子里独自咂摸。
“敢问……”白钰袖立在沙地上,周身仍是睡前那身衣裳,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她将目光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移开,扫过他胯下那头黄澄澄的猛虎,又扫过四周连绵起伏的空旷沙丘,眉心微微蹙起。她抬手将鬓边一缕被风拂乱的白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停,又放下来,重新望向那和尚。话只吐出两个字,后头便悬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问无需问,答无需答。”那和尚把眼皮抬了抬,又耷拉下去,手指在虎颈上慢慢悠悠地画了个圈。虎尾甩过沙面,刮起几粒细沙,沙粒蹦起来又落回去。他歪着头,悬在虎腹边的那条空裤管晃了两晃,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线又深了一分。话说完,他也不看白钰袖,径自低下头去,拿指节在虎毛上轻轻叩着,像在敲一扇没人应门的旧门板。
“那……”白钰袖只吐出这一个字,后头的话便悬在了唇边。她将目光从和尚脸上移开,扫过虎尾扫出的那道浅痕,扫过远处沙丘蒸腾的热浪,又落回自己脚下的沙地,眉心微微蹙起。干燥的风从沙丘那头灌过来,掀动她衣角,又撩起她鬓边几缕白发,在眼前拂了一拂。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停,终究又放了下来。
“呼呼。”那和尚也不接话,只低下头去,从虎背一侧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个刚煨熟的芋头,外皮烤得焦黑,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头冒着热气的灰白瓤肉,几缕白烟正从裂口处丝丝缕缕地往上窜。他撮起嘴唇,朝那芋头轻轻吹了两口气,焦皮上的炭灰被吹得簌簌往下掉,在虎背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白。
吹罢,他也不抬头,只把手往前一伸,将那煨熟的芋头递到白钰袖面前,五指沾着炭灰,指甲缝里还嵌着几粒干透的泥。芋头的热气在他指缝间打着旋,混着焦香和淀粉的甜糯气,在干燥的空气里慢慢弥散开来。
那和尚将芋头从中间掰开,裂口处一股白汽腾地窜上来,焦香的甜味又浓了几分。他把稍大的那半个递到白钰袖面前,手指沾着炭灰,指尖被芋头的热气熏得微微泛潮。白钰袖伸手接过,他收回手,低下头去看掌心里剩下的那半个,撮起嘴唇又吹了两口。
焦黑的皮屑被吹落,露出里头灰白绵软的瓤,丝丝缕缕的热气从裂口处往外渗,在他指间缠绕。他将芋头送到嘴边,没有大口咬,只拿齿尖轻轻刮下一层,含在嘴里慢慢抿着。芋肉的甜糯在舌尖上铺开,他抿了片刻才细细地嚼起来,嚼得很慢,腮帮子微微动着,每一口都要抿透了才咽下去。干燥的风把他指尖剥落的炭灰吹走,细灰在虎背上飘了飘便散了。那头猛虎打了个响鼻,他随虎身的起伏晃了两晃,那条废了的右腿也跟着荡荡悠悠,嘴里兀自慢慢地嚼着,眼皮半耷,也不说话。
白钰袖盯着手中的半块芋头。焦黑的皮壳边缘参差不齐,是方才被那和尚徒手掰断时留下的粗糙断口,几粒炭灰粘在皮壳上。断口处露出的瓤肉灰白绵软,热气正从里面一缕一缕地往外渗,把她指尖熏得微微泛潮。几丝极细的白汽弯弯绕绕地升上去,在她眼前扭了两扭,散在干燥的风里。芋头的焦香混着淀粉特有的甜糯气扑进鼻腔,暖烘烘的,在周遭荒芜的沙丘与烈风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托着芋头的那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拇指在焦皮上轻轻蹭过,蹭下一抹薄薄的炭灰,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她将芋头送到鼻端,嗅了嗅,又放下来,目光越过热气氤氲的断口,落在对面那和尚身上。和尚正慢慢地嚼着,虎尾在沙地上缓缓扫过,她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中的半块芋头。